王语嫣的老头子慕容复

徐伯钧和女儿徐光洁43

       徐光洁正在哥哥房间听电台广播,广播播放着东北沦陷的消息。光耀痛心地说道:“父亲说得对,日本人野心勃勃,得寸进尺,如今东北沦陷了,我看下一步就是华北了。中国军人不应该内战,而是抵抗侵略者才是。”妻子何瑞兰起身说道:“我痛惜东北遭受倭寇的蹂躏,光耀我们应该为国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,我们呼吁国民政府重视这次事变。”徐光耀道:“我这就登报!”十岁的光洁心中大为触动,她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。徐光洁回到母亲房间,他抱着三月大的弟弟,哼着儿歌哄他。她看着温柔的徐燕,似乎有什么话要说,可终究憋在了心里。良久她问了一声:“姆妈,爸爸呢?”“侬爸爸听戏去哇。”徐燕答道。光洁“哦”了一声,徐燕伸出葱根般的手指,将光洁的白衬衫扣子扣好。第二日,徐城送光洁上学去了。光洁到了教室,便想着将昨日的计划实现。徐光洁胆子大,学习好,老师便选了她做班长。趁着下课时间,光洁将班里人聚拢起来,宣布了一个重要决定:“同学们,日寇占领我国土地,实在贪得无厌,毫无廉耻,我让嫂子做了许多反日传单,现放我桌儿上,趁着课间活动,我们去学校门口散发传单好不好?我们让更多人知道日寇的狼子野心,不能被他们所谓‘治安维持’蒙蔽。”同学们拍手赞成,男生们将一沓传单拎出了教室。隔壁班见他们如此激昂慷慨,争相要加入反日团体,有些人出板报,有些人做条幅,有的人手写传单,忙得热火朝天。学校老师见同学们如此爱国,他们很受鼓舞,拿着喇叭到学校门口大声宣传:“团结抗日,一致对外。”徐光洁带领同学们发传单,累得满头大汗,可她心中很满足,觉得总算为国家做了一点事情。

        徐光洁师生一系列抗日行动,早被日本间谍看在眼里。日本浪人将光洁等人堵在了大连高等小学校门口,领头的长谷川骂道:“你们的死啦死啦的,我们日本人是为建设王道乐土,你们公然反对大日本帝国,真是大逆不道。”徐光洁看着留着小分头的长谷川,她走到人群前面,驳斥道:“你们日本人就是一群豺狼,就想吃掉我们中国的领土,让中国人做你们的奴隶,这简直就是白日做梦!”长谷川看着梳着麻花辫,穿着棕色针织衫与毛裙的大眼睛女孩,狠狠打了她一巴掌,道:“八格牙路!”光洁挨了一巴掌,她用左手捂住了脸。老师同学们义愤填膺。国学老师抱住光洁,大声道:“你们为什么欺负一个小女孩?”长谷川道:“这是一个不听话的反日分子,我要好好地教训她。”身后的山下淳一拄杖走了过来,光洁一眼就认出这是父亲认识的日本人,那撇八字胡须太明显了。山下淳一温和地同光洁说道:“小姑娘,你还痛吗?长谷川先生太粗鲁了,我的让他道歉。你父亲霆远先生还好吗?”光洁睁大了眼睛,她警惕地看着山下。山下继续道:“徐联帅曾经与我、渡边先生都是好友,虽然多年没有联系,可我们很尊重彼此的友谊。今日烦请徐小姐领路,让我拜会拜会这位老朋友。”“你休想,我不会带你见我爸爸”。徐光洁斩钉截铁地说道。山下给了长谷川一个眼色,小分头将光洁拉到了车上。老师同学们聚拢在车前,他们要把光洁救出来,日本浪人朝地上开了几枪,一个教员小腿流了血。徐光洁看着老师受伤,她的眸子闪着泪花,她带着哭腔道:“你们不许难为学校的老师、同学,我带你们拜访爸爸。”山下点点头,日本浪人才停止开枪。学生们搀着伤者返回了学校。车子停在徐宅门口,山下领着光洁来到了客厅,徐伯钧让小圆端上一些干果,又让吴妈领着光洁上了二楼。山下同徐伯钧道:“我与令千金也是偶遇,只是她受人煽动,竟然参加了反日活动,我怕她越陷越深,便将她带回联帅身边。”徐伯钧笑道:“俺家小妮子不懂事,让山下先生见笑哩,你可千万不要同小孩子较真。”“那是自然,我与徐联帅友情深厚,怎么会难为令千金呢?”山下和声细语,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。他又道:“大日本成立了东北省特别区治安维持委员会,您德高望重,担任维持会会长再合适不过啦。我这次来,也是想请联帅出山。”徐伯钧笑道:“俺现在就是一闲人,不再关心政治哩,画画山水,浇浇花草,陶冶陶冶情操,感觉比以前轻快多了。”“联帅您好好考虑考虑。”山下口气强硬了些。徐伯钧道:“俺老了,身体经常生病,医生叮嘱我安心养病,千万不能过分劳心,家里添了娃娃,俺还得帮媳妇照看哩。”山下讨了没趣,连忙告辞了。徐燕知道日本人想让丈夫担任伪政府官职,她嘱咐徐伯钧:“霆远,侬万万伐能做汉奸!”徐伯钧坚定地说道:“那是自然,俺是中国人,俺还是有些骨气的。”徐伯钧随后让徐城暗中购买船票,他吩咐家人立刻收拾行李细软,连夜坐船回到了天津。次日清晨,山下又来徐宅拜访徐伯钧,别墅已是人去楼空,只留了一个老头看门。山下气急败坏,连骂“八格牙路”。十月中旬,徐伯钧让光耀登了封报纸:“绝未担任日军所委任的‘东北治安维持会会长’一职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日军占领沈阳,东北边防军长官公署撤至锦州办公,赵哲相代理边防司令长官。时任边防军司令长官公署医务处长任毅随公署撤至锦州。由于撤退突然,沈阳的卫生材料沦落日本人手中,此时东北边防军急缺药品。任毅转赴天津开办卫生材料厂,听说徐伯钧举家迁往租界,便去登门拜访。徐伯钧见了好朋友,感慨良多。他让佣人在茶几上摆上各色果子,邀请任毅享用。二人一番寒暄,徐伯钧道:“少帅得罪苏联人,又对日军的侵略避而不谈,今日东北沦陷,完全是他一手造成的。俺让他联俄亲日,左右逢源,夹缝生存,他偏不听,反而为了根萝卜跟着黄恺申入关,东北空虚,才有了今日之祸。”任看着身着青色夹袄的徐伯钧,问道:“联帅,你说今日之局面该如何收拾?”徐伯钧认真说道:“东北是继卿的根儿,是继卿的地儿,他可不能被黄恺申摆布。为今之计,继卿快速派一位全权代表回沈阳,这个人必须有担当、有责任。他赶紧和日本方面谈判,急速解决争端;而后少帅赶回沈阳坐镇,保全东北领土。即使在权益方面有所损失,可东北的军政大权仍由他做主,东北依然属于中国。若等国联出面,自古弱国无外交,也不见得他们理会,这样不仅解决不了问题,而且保全不了领土,东北成了朝鲜第二,继卿就成了民族罪人。如此他只能带着军队寄食关内,不但黄恺申不容他,地方也不许他吃白食,这样便与俺当年出关如同一辙,成了飘零无依的秋叶。”徐不愿裴绍均落得同自己一样的下场,连忙道:“任处长,你赶快去北平,把俺的意思告诉继卿。”可惜裴绍均太相信他的盟兄弟黄恺申,他要等待中央的指示,不久日军于1932年1月侵占锦州,攻下山海关,导致东三省完全沦陷于日军铁蹄之下。

       参考孙传芳的一生

      

徐伯钧和女儿徐光洁42

    “太太,五姨娘给您送了一篮红鸡蛋,还有两件小孩子衣裳。”小荷道。徐燕开心极了,连连道:“快打电报,吾好好谢谢阿姐。”小荷点点头,转身出了屋子。徐燕让奶娘拿过小儿衣服,她在儿子身上比了比,温柔地笑了,道:“还成。”孩子要喝奶,徐燕将孩子抱了起来,送到奶娘怀中。奶娘与徐燕是同乡,因为战乱和亲人丢失了,一路向北而去,来到徐宅寻了差事。因为是同乡,又没了亲人消息,徐燕很是照顾她,只让她喂奶看小孩,每月给她发三十块大洋,让她同自己一块吃住。五姨娘送来一筐鸡蛋,徐燕让吴妈通知厨房炖些吃。奶娘阿莲特别感激徐太太,她觉得燕儿太照顾家乡人了,她感慨这么些年,燕儿跟之前那个乡下丫头完全不一样了,若不是记得燕儿的模样,她真不敢认了。她很羡慕燕儿的运气,虽然男人比她大几十岁,可这男人有本事,能给燕儿优渥的生活,把最好的东西给她。燕儿是他的心肝宝贝,含在嘴里都怕化了。自己的丈夫呢,她同他生了五个孩子,就活下来两个,过着忍饥挨饿的穷日子。丈夫还不心疼她,常常让自己下地干活,白天用鞭子抽她,夜晚将她当马骑。她不光侍候丈夫,还得照顾公婆,婆婆又爱挑拨是非,儿子被她蛊惑,自己又免不了一顿打。她认为乡里的女人都这样,可她看见徐燕的日子,她觉得自己太苦了。徐燕很理解她,还说找到了家人,让她丈夫来徐宅看大门,公公婆婆侍弄侍弄花草。给阿莲家弄三间屋子,她与丈夫住一间,孩子们一间,公婆们一间。阿莲听到徐燕的许诺,她觉得太太真是一个活菩萨。奶娘喂完奶,徐燕看着自己的男男头(小男孩),她母性大发,抱着他哄了一会,她觉得自己的胖儿子是最可爱、最美好的婴孩。光华复刻了徐伯钧的浓眉大眼,连头型也一模一样,徐燕心中嘀咕为啥两个孩子都像丈夫,她实在无法理解。

      徐燕常让阿莲讲些乡里的事,某日阿莲讲了一个故事:村里有五个妙龄少女,这五个女孩最大二十,最小十六,可是在一个晴朗的白天,她们穿着红衣上吊了。此前她们相约拜访一个林姓仙姑,说死后可以游花园。徐燕很不解,她知道林仙姑之前是城中的妓女,后来做了刘财主的姘头,被带到了乡下。哪知居然混成了仙姑,她对刘财主恨之入骨,对林仙姑也没什么好印象,她觉得一定是林仙姑怂恿女孩上吊。旁边的何香兰问:“大姐,这些女孩为什么不想活了?是有人逼迫吗?”夹带着乡音的阿莲道:“吾听伊拉家宁港(我听她们家人说),伊拉有婚约,在伊拉之前,有额新娘子在轿中吊西特了(有个新娘子在花轿中上吊了),听仙姑港(说)伊(她)游花园去额,搿眼(这些)姑娘勿想嫁人(宁),怕受男宁(人)额(的)气,就想着游花园特了。最大额姑娘唤作玉香,伊奶奶作八十大寿,可奶奶伐能上席,奶奶心里憋屈,觉额拨(白)活介(这么)大年岁,玉香觉额做女人委屈,伊便想了游花园。第二额姑娘叫桂兰,伊家阿姐生小宁(孩子)西特了,伊便想着寻西(寻死)。第三额女孩叫春燕,伊拨继母许配给痨病鬼,伊阿(也)不想活,要去游花园。徐燕心里道:“伊阿(也)叫燕儿,心哪能(怎么)搿般(这般)脆弱?”阿莲仍然滔滔不绝,第四个女孩看到哥哥用扁担打嫂子,这个叫红花的女孩怕未来丈夫也像哥哥一样打老婆,她就选择游花园,听说花园男人不打女人,也不用做重活,可以自己选择男人,生孩子也不受罪,简直就是女儿的天堂。徐燕又问:“最后埃个(那个)姑娘额?”阿莲说道:“姑娘唤腊梅,伊最小,拨(被)哥哥许了宁(人),伊勿想嫁,就去上吊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何香兰听了这个故事,神色异常激动,义愤填膺地说道:“这是什么世道,这是什么社会,她们的命运不能自己做主,被丈夫、父亲、哥哥等男人逼迫,只能以死反抗。我想让光耀登篇报纸,揭露我国乡下女子的悲惨状况。新生你的遭遇我早就知道了,光耀还为你写了篇稿子,估计今天下午就见报。”新生忙问:“何记者,你没用我的真名吧。”香兰点点头,道:“你放心,我不会暴露你的隐私。”新生这才松了口气。徐燕认得这些姑娘,她很同情女孩子的遭遇,又觉得她们的行为太过决绝,甚至草率。这些姑娘的心太过娇弱,若自己是她们的心性,得死多少回呢?十五岁配冥婚,自己就该自杀一回;逃跑路上遇人牙子也该自戕;在上海沦落为脏兮兮的女乞丐,也不配活了。被闽大成骗到工厂做包身工,过了半年猪猡般的生活,也是自己内心强大,要不早该找根绳子自杀。进了督军府做佣人,却被喝醉酒的徐伯钧坏了身子。她本来很感激他,是他将自己救出了火坑,可未曾想徐竟是贪图她的身体。那一刻她非常绝望,她都要一头撞死了,可转念想想,自己过得比之前好多了,她还有什么理由去死?她怀了孩子更不想死了,她不舍得伤害肚中的骨肉,若那时死了,就看不到可爱的光洁囡囡了。最终她不得不委身于徐伯钧,做了他的妾。那段辰光她对徐伯钧的感情很复杂:他对自己有恩,可自己又恨他,见了他没法笑出声来,他还怪自己为什么老丧着脸。自己作妾时,徐伯钧心情不顺就骂她,如若像小妹妹们这般娇气,上吊都挽不迭绳子吧。不过患难见真情,徐伯钧将她从监狱中救了出来,她也不再恨他了。自己确实有一颗坚定的心,在狱中她都没有自杀的念头。之后她与徐伯钧重新审视了这段感情,徐霆远知道自己错了,他曾经那么不尊重她,希望她给自己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。她心太软了,又舍不得孩子,就答应了他。还好他表现不错,自己越来越依赖他,虽然霆远不是联军总司令了,可她愿意陪伴他,给他一个安稳的家。可他老是不服气,一天天搞事情,不搞些事儿出来,就无法安心睡觉,她实在理解不了。香兰见徐燕走神,唤了声燕姨,徐燕这才回了心思,道:“我觉得仙姑太坏,怂恿姑娘们自杀,其实她们真不至于上吊,至于游花园,那是封建迷信,反正我不信死了就能去天堂。”新生脆生生地说道:“姐,我也不信,我受得屈辱也多了,可还不愿意死,这些姑娘受得委屈哪跟哪啊。”何香兰反驳道:“新生,你受得苦多,可她们也实实在在受到了压迫。”徐燕微笑着说道:“下午你让光耀打稿子去吧。”香兰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    徐伯钧踌躇满志,他去太原面见了苏景山,苏景山委任徐伯钧为江南招抚使,派其到平汉线南段,去招抚徐伯钧的原部下王玉全及上官飞云,徐伯钧对二人许以重金(二人在龙潭血战时不得已投降黄恺申),令其作为内应。二人答应伺机行动。之后徐伯钧转车去了郑州,马雨洋在碧沙岗烈士祠接待了徐伯钧,随徐伯钧同行的有何文佩、张文博、孟星云、汪香等人,以前都是徐的部下,这几人不甘寂寞,又同徐混到了一起。除了徐伯钧、马雨洋的人,还有林宗议、苏景山的代表,这些“反黄”好汉聚在一起吃席。宴后,徐伯钧与马雨洋单独会谈,通报了上官飞云等人的部队情况。次日下午,马雨洋将徐伯钧送到了郑州车站,徐伯钧准备回天津拉拢裴绍均“反黄”。火车上,徐远给徐伯钧倒了一杯咖啡,他试探性地问道:“父帅,裴少帅早有降黄之意,若他不肯反黄,反而相助黄氏,黄恺申就添了一双翅膀,到时就没机会扳倒黄了。”徐伯钧睁大了琥珀眸子,他道:“这是俺最后的机会哩,成败在此一举,俺到天津便给继卿拍电报,我要去奉天见他。”徐远将咖啡递给徐伯钧。而此刻,黄恺申派出一批代表包围了裴绍均府。八月初国民政府特任裴绍均为陆海空军副司令。黄恺申代表花了一大笔钱,专门宴请东北军政人员,让他们放心地赌博与嫖妓,此时东北当局发生了微妙变化,内部有了两派意见:老臣赵哲相主张置身事外,保境安民;少壮派军人主张入关助黄。裴绍均举棋不定,他看着徐伯钧的电报,回复徐暂勿来奉。裴绍均带着黄恺申的代表前来参加葫芦岛开工典礼。徐伯钧收到裴绍均电报,他心里那个着急,急电裴绍均:“拟鱼(6)日由津至葫芦岛见汝,有事面谈,若何?”徐伯钧想拉拢裴绍均加入反黄大军,只有这样事可成功。可裴绍均终究倒向了黄恺申,他接受了黄恺申一大笔钱,担任了“陆海空军副司令”。裴绍均复电徐伯钧:“霆远不必来岛,等电通知,最好在奉或津侯晤。”徐伯钧看到裴绍均的推托之词,他气得鼻孔冒烟,连连跌足道:“小子不足与谋,大事休矣!”徐远给他沏了一杯茶,劝道:“父帅,既然败局已定,我们回大连吧。”徐伯钧心中难过至极,自己为了所谓的中原梦,连幺子的满月酒都来不及喝。可梦终究是梦,就如盛开的昙花,立马就会衰败,他的美梦终究化作了泡影。消极的徐伯钧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:“好!”没多久,裴绍均领取了黄恺申2500万入关费,他带着军队入关了。之后传来了反黄大军失败的消息,徐伯钧彻底绝望了。裴绍均入关,东北空虚,不久日本侵略军发动事变,东北沦陷。大连徐伯钧卧室,他做了一个美梦:梦见自己回到了江南,重新当上了五省联帅。徐伯钧做梦正酣,却被光华的哭声吵醒了。他怅然若失,起来抽了一支烟。之后他在宣纸上画出美丽的栀子花、红叶、黄鹂、荷花、山茶、梅子……徐燕理解他的心,她也思念自己的家乡,她抱来琵琶,在徐伯钧身旁弹奏了一曲《忆江南》:

      江南好,风景旧曾谙。日出江花红胜火,春来江水绿如蓝,能不忆江南?

    江南忆,最忆是杭州;山寺月中寻桂子,郡亭枕上看潮头,何日更重游?

      闻得琵琶语,徐伯钧和徐燕已是泪流满面。

       读《出嫁女》小说有感,参考《孙传芳的一生》

徐伯钧和女儿徐光洁41

    徐远指着哥特式风格的别墅,他道:“母亲,到家了。”徐燕点了点头,道:“光耀走了好几年,终于贵(回)来了。”徐远笑着说道:“是啊。”汽车开到院中,徐燕同光洁下了车,徐燕将身上的米色毛呢大衣裹紧了些,牵着光洁的手来到了客厅。厅中,徐伯钧正同光耀聊天呢。光耀带了一副金丝眼镜,穿了一身粉色的西服,模样没啥变化,看着更斯文了些。光洁看到久别重逢的大哥,高兴地叫了一声:“大哥!”光耀看着可爱的小妹,温柔地说道:“妹妹,几年没见你长大了!”光洁露出甜甜的酒窝,他缠着徐光耀问东问西,徐伯钧道:“你先和你妈上楼,换了衣服再说。”光洁看着老父亲,她故作不满:“爸爸,这回我是不是又转学呀,我能不能有个安稳读书的地方。”徐伯钧一时语塞,徐燕道:“侬伐(不)要脱(和)爸爸顶嘴,侬要做淑女哇。”光洁不再说话,她靠在了姆妈身旁。徐燕看着光耀,说道:“光耀,侬贵(回)来就好,吾想看看侬女朋友。”光耀抬了抬金丝眼镜,他笑道:“燕姨,不是,母亲,香兰在房里弹琴呢。”徐燕夸赞道:“伊是才女哇。”徐伯钧插了一嘴:“俺准备挑个好日子,给他们办婚礼!到时候你可替俺张罗着。”徐燕温和地笑道:“好哇!”徐燕觉得客厅温度过高,她将翻领呢大衣的扣子解开了,露出里面的黑白菱块旗袍。吴妈引着徐燕母女上楼去了,走廊内徐燕碰到一个二十左右的女孩,徐燕猜出他是光耀女友何香兰。香兰个子高挑,长着白净的瓜子脸,眼形细长,有一对小梨涡,穿了一身白色波点曳地绿旗袍。她笑着望向徐燕,徐燕也和她笑了笑,她觉得香兰笑起来很亲切。吴妈准备向徐燕介绍香兰,徐燕看着何道:“你是光耀未婚妻吧,我叫徐燕,是光耀继母。”香兰看着眼前年轻漂亮的孕妇,她心中有些同情徐燕,她大不了自己几岁,怎么就嫁了光耀父亲,两人年龄差那么多。徐光洁看着大哥的女朋友,她不认生,跑到何香兰身边,拉住她的胳膊,嘴巴甜甜地喊着嫂子,香兰看着身旁的大眼女孩,她柔声道:“你长得真可爱!”光洁心中美滋滋,不停地喊着嫂子,弄得何香兰手足无措。何香兰下楼了,徐燕回卧室换衣服。

       徐燕脱了大衣,她才觉得凉快了些。她又将光洁的羊绒大衣脱掉,道:“囡囡,侬吃力伐?(累不累?)”光洁摇摇头。徐燕道:“吾吃力哇(我累了),吾要困觉(睡觉)了。”徐燕睡醒已是下午,小荷给她端上一盘鲅鱼饺子及几个热菜,徐燕吃了许多。她不晓得自己怎么这般能吃,怀前两胎时可没这么大的食量。她吃完饭,洗漱装扮了一番,在屋内走了几圈,就下楼往客厅去了。徐家父子不在厅中,沙发上阿囡与香兰并排坐,屋内电台播放着曼妙的音乐。她问光洁:“侬爸爸脱(和)哥哥呢?”光洁道:“爸爸去戏院听戏了,哥哥和他一块去了。他要我跟他去,我嫌冷,我还是和嫂子在家听音乐吧。”徐燕坐到香兰身边,道:“听说你是报社记者。”香兰回答:“是啊,我是京报的记者。”“那挺好的,光耀现在做啥职业。”徐燕问道。“他啊,”何香兰停顿了一下,道:“他是《京报》的主编,我们是同事,后来交往恋爱了。”徐燕语调轻快,说道:“挺好的,联帅说过段日子就给你们办婚礼。”香兰腼腆地低下了头。徐燕心中有些疑惑:“光耀在北平联帅怎会不知道?”她缓缓道:“不好意思,我想问你个问题。”何香兰爽快地说:“问吧。”徐燕道:“联帅多次停驻北平,也不曾有光耀的消息,他是不是改了名字。”何香兰点点头。徐光洁有些不耐烦:“妈妈,你怎么这么多话,我都插不上嘴了。”徐燕用食指在光洁脑门上戳了一下,道:“侬哇,侬管得着伐?”光洁有些困了,徐燕让吴妈领她到卧室休息。此时客厅只有香兰和徐燕两人,香兰问道:“太太今年多大了?”徐燕答:“二十五岁。”“太太比我大四岁,我怎么称呼你呢?叫伯母很不合适。”香兰难为情地说道。徐燕握住她的手,道:“你随便叫吧,叫燕姐也成。”香兰有些不好意思,道:“我还是称你太太吧,我听光耀说你是穷苦人家的女儿。”徐燕点点头。何香兰试探道:“伯父以前是北洋大军阀,当时你与伯父可谓地位悬殊,感觉根本不可能有交集,你俩怎么就在一起了。”徐燕道:“这个说起来很复杂,我们现在过得很好,我与联帅十分相爱,你看再过几月我就给光耀添弟妹了。”说到这里,徐燕嘴角浮现出幸福的微笑,她不由地摸了摸肚子。何香兰仍然无法理解,她觉得徐燕一定是被迫的,一定是大军阀徐伯钧强占了她。她还想继续问,徐燕道:“香兰,你是我家新媳妇,缺什么和我说啊,光耀毕竟是个男人,没有我们女人心细。”何香兰道:“好啊。”徐燕以过来人的身份教诲香兰:“我不知什么是恋爱,什么是罗曼蒂克,我很小就嫁联帅了。爱情我不懂,可结婚就是过日子,就得在一个锅里吃饭。磕磕绊绊是常有的事,需要互相理解包容,共同经营婚姻。就说联帅吧,他什么都好,就是嘴碎脾气臭。我这个人性格还算温和,从不轻易和他嚷,他叨叨完也就没事了。若他喋喋不休,我会表达不满,讽刺他几句,他也就无话可说了。你觉得他大我很多,其实日子久了,年龄颜值并不重要。联帅除了比我大,其他方面很优秀啦。联帅是个有责任心的男人,他是真心对我好,对我娘家也很照顾,如果没有他,我或许早就死了。”何香兰默然了。

       徐城去大连弥生高等女学校接新生回家,他俩刚进家门,就看到徐燕和联帅正在聊天。徐城喊了一声阿姐,徐燕调皮地望着他。徐伯钧让二人坐下喝茶。两人坐到沙发上,徐伯钧将嗓音提高几个分贝:“俺看你俩也处了不长时间,新生你毕业哩,就和徐城结婚吧。”徐城道:“吾听联帅额。”徐伯钧笑道:“你就不能叫俺一声姐夫,这么生分干么。”徐城有些难为情,徐燕给弟弟使了个眼色,徐城看着面前的联帅,低声叫了一声:“姐夫。”徐伯钧道:“你婚事算定了,泽广跟了俺多年,俺把他给耽误哩,俺要给他寻门儿好亲。”徐燕揉着他的胸口:“霆远,吾觉得小荷蛮好。”徐伯钧道:“俺咋能给他找个丫头做媳妇儿,俺老舅家有个孙女,刚从法国回来,叫做蒋曼,二十岁,妮儿挺俊,又留过洋,与泽广很相配,俺和表弟说了,他蛮认同这门儿婚事。”徐燕道:“依然(现在)提倡婚姻自由,拿伐是(你们不是)包办婚姻?”徐伯钧不以为然,他道:“以前婚姻都是爹妈做主,也没见几个离婚的,现在自由恋爱,想离婚就离婚,把婚姻当儿戏。”徐燕说不通他,便不再理他了。新生同徐燕道:“姐姐,我实在不想读书了,日本人在学校作威作福,我心里老难受了。”徐燕叹了一声,不知该说什么。徐伯钧却打开了话匣子:“大连是日本人的势力范围,日本军人到处耀武扬威,日本间谍也是层出不穷。日本人将俄人赶走,占了这块地方,俺觉得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,他们对东北早就垂涎三尺哩。俺在日本读过书,知道他们是啥尿性,一个个野心勃勃,崇拜着武士道精神,只晓得扩张和争夺地盘。”刘新生表示认同。这时何香兰从楼梯下来,道:“徐伯伯说得对,日本人狼子野心,他们每时每刻都想着攫取中国土地,可是中国却不停地搞内战,真是让人痛心。”徐伯钧摸了摸玉扳指,言语激动起来:“黄恺申倒行逆施,林宗议、马雨洋、苏景山讨伐他是应该的,若中国让黄恺申统一,俺看才是秋海棠之祸哩。”香兰道:“光耀看到中国内战痛心疾首,他准备在报上发一篇呼吁停战的文章。”徐伯钧轻扯唇角,似笑非笑:“年轻人关心国家大事很好,不过光靠笔杆子做不成事哩。”

       徐燕从香兰话中嗅到了熟悉的味道,她连忙打圆场:“香兰,你是不是要带光洁出去玩儿啊。”何点点头。身后的光洁跑到徐伯钧面前,恳求道:“爸爸,我要和嫂子泡温泉、看冰雕、还有滑冰,你让我去吧。”徐伯钧抱住女儿,柔声道:“去吧,去吧,回来记得写感悟。”他整了整光洁脖上的粉色围巾,将她的耳朵捂了起来,道:“这样不会冻耳朵儿了。”光洁给了父亲一个拥抱,摆了摆手,脆生生说道:“再见,爸爸,妈妈,舅舅,阿姨。”而后一蹦一跳跟着香兰出了客厅。大连北公园,光洁看着冰雕成的各种动植物,她想起了天津的小泥人,感叹世界真是无奇不有。看完冰雕,何香兰教光洁滑冰,光洁摔了个狗吃屎,她揉了揉疼痛的膝盖,掉了两滴泪,慢慢地从冰上站了起来,看着何香兰远去的背影,她连忙追赶去了。一小时后,她熟悉掌握了滑冰技巧,动作也是有模有样。香兰见她有些累了,带着她去泡温泉。光洁泡在温暖的水里,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,此刻她觉得很放松,很解乏。光洁玩够了,肚子咕咕叫了起来,何香兰带她去吃烤牛肉串、烤海蛎子、烤海胆。徐光洁吃得满嘴是油,香兰用手巾给她擦嘴。光洁临走时还带了几串烧烤,她想让亲人们尝一尝。回到家,烧烤已经凉了,徐伯钧道:“妮儿的心意俺领了,俺让厨房热一下,再让他们多烤些肉与海鲜,咱们大家一块儿吃。”徐燕连连赞同。下午,众人聚在小偏厅就着啤酒、汽水吃烧烤,这个大家庭来自五湖四海,理想信念尽不相同,现在却能其乐融融共处一室,这也许就是“家”的力量吧。一个月后,徐光耀同何香兰举行了新式婚礼,徐光洁充当花童,在后边拖着香兰的长裙。裴绍均得知光耀结婚,亲自赶往大连参加婚礼。礼毕,裴绍均同光耀叙旧,感慨自己身不由己、群狼环伺,比不得光耀做个闲人。六月二十八日,徐燕生了一个七斤半的男孩儿,徐伯钧老年得了一个幺子,他心中万分喜悦,给孩子取名光华。徐伯钧心疼燕儿,让吴妈、小荷好好侍候太太,吩咐厨房给徐燕熬各种月子汤。他怕徐燕辛苦,请了一个奶娘来给婴孩哺乳。

        七月中旬,黄恺申要与林宗议、苏景山、马雨洋等“反黄集团”一决雌雄,他发起了总攻。仗打起来啦,苏景山想起了曾在日本留学的老同学徐伯钧。他想与徐合作,共同反黄。苏景山的代表从太原来到大连,走进徐伯钧的别墅,亲亲热热地喊了声 “联帅”,双手奉上苏的亲笔信。徐伯钧看完信,心里很高兴,觉得良机再现,出头有日,很想马上整装随往。他同来人道:“子川反黄,是该反。早先就不该跟黄合作。黄这个人不正色,野心太大,总想独霸天下。当初在江西的时候,俺大意哩,觉得他成不了气候。要么,消灭他不就没有后患了么? ”他轻蔑地笑了笑,“至于俺么,出山不岀山,没有多少意义哩。俺两手空空,帮不了子川什么忙。俺只愿他旗开得胜,消灭黄恺申,给他一些精神鼓励罢了。”那人忙说:“联帅,我家大帅对您翘首以盼,渴望与您会晤联话,再说黄恺申不仅是大帅的敌人,也是联帅您的仇人啊,他把联帅坑得那么惨,不仅大帅看不过,小人我也看不过。”这几句话,正说到徐伯钧的痛处,他决定乘机再搏一场。徐伯钧一副为难的模样,他道:“我虽有心,但却无力啊,俺现在就是一个光杆司令,单枪匹马会见子川,俺觉得不太合适。”来人道:“天下谁不知联帅威名赫赫,您只要振臂一呼,自有千军万马追随,还愁没人响应吗?”徐伯钧下定了决心,他道:“既然子川看得起俺,俺也只好从命哩。你先回去, 告诉子川,俺承他的情,和他一起反黄。俺先拉拢拉拢以前的旧部,过不了多久,俺就到太原看他!”徐伯钧在沙发上美美地吸着香烟,过足了瘾,他将自己的上将军服穿上,对着镜子睁大了猫眼,那双眸子仍然熠熠生辉,他打量了一番装束,挺挺胸、昂昂头,笑道: “穿上上将军服,俺还不失为一位威风八面的将帅! ”身旁的徐远似乎有话要说,可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了下去。未出月子的徐燕想要活动活动,她在楼梯口瞧见徐伯钧嘚瑟的样子,大声道:“某宁(人)就是弗西心(死心),好好日脚伐过(好好日子不过),天天上蹿下跳,阿(也)勿晓得为萨(为啥)。”徐伯钧看着有些浮肿的燕儿,心疼道:“ 你回去给俺好好歇着,政治军事你又不懂,你也别来管俺。”徐燕见他执迷不悟,立马将头别了过去,留给徐伯钧一个娇小的背影。

       参考孙传芳的一生,孙传芳传


徐伯钧和女儿徐光洁40

       徐燕送女儿到辽宁省立第一小学校报到,这已经是徐光洁第二次转学了。徐府小客厅里只有徐伯钧、徐远二人,徐伯钧品尝着青瓷杯中的普洱香茶。他轻轻抿了一口茶水,估计觉得烫嘴,就把茶盖盖上了,将杯子放到玻璃小几上。徐伯钧看着沙发上的徐远,笑道:泽广,你也喝茶,点心随便用。”徐远点了点头。徐伯钧从搪瓷盘中拈了一块淡黄色炉果,细细品咂。他看着徐远,抓了一把给他,道:“泽广,你尝尝东北的小吃,味道还不错。”徐远接过来,连忙感谢。徐伯钧此时意味深长地说道:“泽广,你说俺的毛病是嘛?”徐远觉得父帅这个问题太过突然,他想了想,道:“父帅没啥毛病。”“那是你以俺义子、秘书、副官的眼光看的,有毛病也不敢说。”徐伯钧说道,“俺让你以一个普通人的目光来看俺。”“那,”徐远道,“您就是待人太厚道了。无论是朋友还是下属……”徐伯钧道:“这是奉承话,俺让你挑毛病!”徐远笑着摇摇头:“父帅,我看不出你有什么毛病。”徐伯钧抬头看看徐远,他有些不耐烦地说道:“人无完人,金无足赤,谁都有毛病。你多年陪在我身边,看得应该最清楚。看清楚了,你又不说,泽广你这叫不真诚,叫作假。俺不喜欢说谎的人,今天你必须老老实实说几句真心话,让俺知道俺有哪些不足。”既然父帅这般诚心,徐远也就坦诚相待了。他毕竟在父帅身边形影不离多年,怎能不知他的缺点呢?他真想如实地对他说个清醒、彻底。可徐远看着徐伯钧沧桑的面貌,终究不想在他伤口上撒盐,他道:“父帅,以我的浅见,从今以后,无论是官场还是军营,您都离它远远的吧,越远越好,再别涉足了。过去的事,也别想、别问了,权作是流云, 让它消失得无影无踪吧!”短短几句“心理”话,徐伯钧有些惊讶,心想:“我一直把泽广当小孩子,没想到他颇有脑筋呢!”他追问道:“为嘛?为嘛?能说清楚吗?”“其实,您都清楚。”徐远道,“我说也没有您经历得清楚。”“我要听你说。”徐伯钧说道,“你一定比我清楚。说吧。”“好,我说。”徐远道,“父帅,我总觉得官场还不如赌场。赌场还给 您个’点子’看看,输赢有个标准。官场最不讲理,连仁义道德也不讲。为了自己升官,什么亲戚朋友金兰兄弟,眼一闭,什么都不管了。今天好得穿一条裤子,明天就动刀子;桌上挥拳行令,桌下踢脚;合起伙来争地盘,争来地盘又想独吞,又得互拼刀子;今日对外杀,明日对内杀,杀得昏天黑地!到头来,不是你死,就是我活……坐在清静地方想想,图啥呢,何必呢?父帅,我看咱们还是远离官场,找块儿地平平淡淡过日子, 您说呢? ”徐远很冲动,他将心里话一股脑抖出来。说完了,他望着徐伯钧。徐远的话,徐伯钧早就想到了,并且也曾几度下决心这样做。可是,总是做不到。今天从义子口中说出,他觉得每个字有千斤分量,他心里吃惊:“泽广都看透的问题,俺为什么做不到,俺被这个世界毒打多次,怎么还不吸取教训,此路不通,难道不能停下来吗? ”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道:“泽广呀!你说的话有道理,容俺想想,俺会做出决定的。你也累哩,好好歇歇吧!”徐远回自己房间了,徐伯钧靠在沙发上苦思冥想。中午,徐燕带着女儿回家,他看到沙发上的徐伯钧正眯着眼想事情,她拍了拍他的肩膀,道:“中浪向(中午了),切(吃)饭去哇。”光洁正从盘中拿炉果吃,徐燕看她嘴馋的样子,轻轻拍着她的头顶,笑道:“馋老呸(嘴真馋),小馋猫。”徐光洁轻轻笑道:“嘴馋还不是像爸爸,爸爸说他在军营还有零食库呢。”徐燕温柔地笑了。徐伯钧睁开眼睛,伸了个懒腰,道:“妮儿,俺听你说俺坏话了。”徐光洁扑到徐伯钧怀中,撒娇道:“爸爸,妮儿没有,再说妮儿像爸爸有什么不对。”徐伯钧给光洁整了整头发,道:“咱们吃饭去吧!”徐光洁转着咕噜噜的大眼睛,甜甜地笑道:“徐光洁小同学愿意服从联帅的命令。”徐伯钧被她逗笑了。

       晚上,徐伯钧如法炮制,让徐燕说出他的缺点,徐燕觉得他有毛病。她扯了扯被子,将身体侧了过去。徐伯钧搂住她的背,他诚恳地问道:“你就说说哩,俺不生气。”徐燕道:“吾港(说)了哇。”徐伯钧点点头。徐燕道:“侬坏脱了(你坏透了),阴险狡猾,口蜜腹剑,欢喜算计别宁(人),欢喜坑别宁(人),爱权力争斗,爱钞票地盘,侬刚愎自用,还欢喜装出大度额样子。”徐伯钧有些恼怒,他将徐燕身子摆正,道:“你可真敢说哩!”徐燕对上他的琥珀眸子,继续说道:“侬让吾港缺点,吾港额是真埃五(我说得是真话)。侬勿欢喜,吾勿港(说)哇。”徐伯钧瞧着徐燕气鼓鼓的模样,说道:“俺都这般坏了,你还嫁俺呢。”徐燕道:“吾勿嫁把侬,可以伐?(我不嫁你能行吗?)埃辰光吾又勿好做主!(那时候我又不能做主)!”徐伯钧哈哈笑了几声,徐燕有些不知所谓,她用玉手拍了拍徐伯钧结实的胸膛,说道:“霆远,霆远,侬笑啥?”徐伯钧解开她的睡衣扣子,徐燕现了一片春光,她正要扣上扣子,徐伯钧一把将她的睡衣脱掉,道:“你不是也装,都和俺一个被窝哩,却裹得这般严实,俺要你,俺要算计你,俺要征服你这块地盘。”徐燕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,心中倒很期待。屋外淅沥沥地下着雨,庭院花圃狼藉一片。第二日,联帅办公室内,裴绍均瞧他黑眼圈儿有些重,他关心道:“徐叔叔,你是不是身体不适?”徐伯钧有些尴尬,道:“继卿(裴绍均字),俺没事,可能是累了。休息休息就好了。”裴绍均担心他的健康,给他派了一个医生,名唤任毅,让他住在徐宅里。徐伯钧心中很不舒服,他觉得裴绍均不放心他,竟让人来监视他,不过之后他就释然了,任毅对他很照顾,他俩有很多共同爱好,二人竟成了知己。此时裴绍均正同黄恺申协商东北易帜,他在帅府召开紧急会议,徐伯钧、赵哲相、左祖昌也在其中。关于易帜问题,裴绍均很是认同,赵哲相主张从缓办理,左祖昌坚决反对,徐伯钧保持沉默,之后裴绍均委徐伯钧为东三省军务总指挥,统辖退奉军队。

        一日,左祖昌拜访徐伯钧,徐伯钧设宴招待了他。他喝了几杯酒,大剌剌地说道:“霆远兄,少帅很敬重你哩,把你当贵宾看,你俩关系真好哩,俺听说你和他经常讨论政治、军事,连家庭琐事都谈哩。”徐伯钧道:“宗坤,你醉哩,这些话不要说啦。小荷,给宗帅拿醒酒汤来。”小荷“哎”了一声。左祖昌是个色狼,她看着年轻貌美的小荷,流氓本性发作,他将小荷带在怀里,不停地调戏她。徐伯钧正色道:“宗坤,这是俺家,你要做嘛!”左祖昌喘着气道:“霆远兄,俺看上这妮子了,俺要她做我小老婆,看在兄弟面儿上,你把她赏了俺吧。”小荷不停地挣扎,左祖昌拿了一杯酒灌她,小荷十分狼狈。她拼命从左祖昌怀中挣脱,连忙跑上楼梯。大块头左祖昌看着小荷凌乱的模样,他铁心让小荷做他三十二房姨太太。徐伯钧不想得罪他,便答应将小荷送给左祖昌做妾。小荷向徐燕哭诉着自己的遭遇,徐燕道:“侬伐(不)要哭,吾为侬做主!”徐燕拿了一把剪刀,急匆匆下了楼,小荷跟在她身后。左祖昌看到徐燕,眼都直了。他想和徐燕握手,徐伯钧面露不快,左祖昌连忙把手缩了回去。他讪笑地同徐伯钧道:“俺老婆多得数不清,加起来都没小嫂子漂亮。”徐伯钧似笑非笑:“见笑啦。”“嫂子,俺左祖昌敬你和大哥一杯酒,你和大哥滋咽(喝)一口吧。”左祖昌坦诚说道。(左虽然是流氓,但他讲义气。)徐燕正色道:“我不喝酒,我只有一句话说,你调戏我家佣人,是不是不尊重主人,不尊重我的丈夫。”左祖昌连忙摆手,道:“嫂子误会了,俺真是喜欢这个丫头,她嫁了俺,吃穿不愁,呼奴携婢,不比当丫鬟强,俺会对她好的。再说大哥已经把她给俺了。”“是伐?”徐燕问徐伯钧。徐伯钧点点头。徐燕道:“侬为萨挠(为什么把)小荷送伊做姨太,侬问问小荷欢喜(愿意)伐?”小荷摇摇头。徐伯钧道:“话已经说出口,收不回来哩。”左祖昌笑道:“嫂子,你看大哥答应俺啦,俺带这丫头走咧。”徐燕甩出剪刀,剪刀深深插入左祖昌吃饭的桌前,她义正言辞道:“人你带不走,你若耍无赖,我徐燕也不是吃素的,吾先用剪刀扎你几个血窟窿,你可以把我告到审判厅,坐监狱我也不怕。”左祖昌看着面前的小娇娘,居然这般讲义气,丝毫不惧他这个大块头,他赔礼道:“嫂子,是俺无礼,俺刚才滋咽了几杯猫尿,说了许多混话,不作数哩,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,人我不带走啦,你千万不要生气。嫂子,俺老左佩服你,你虽是娘们身,可豪气不输爷们!”徐伯钧也没想到徐燕这个温柔的小女人发起飚来竟然这么吓人。徐宅的事情传到裴绍均、裴寿安耳中,他俩称徐燕为“女中侠客。”

       裴绍均和总参议杨光宙有了矛盾,没几个月就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,可徐伯钧仍与二人交好。白天徐伯钧到少帅府办公,晚上又去杨光宙府拜访。裴绍均对杨光宙的不满告诉徐,而杨又对徐说裴绍均的坏话。有一次,徐伯钧同任毅一同到杨光宙家,徐伯钧屁股刚挨沙发,杨光宙问他:“阿斗怎么不来啊?”徐伯钧道:“随后便来。”任毅悄声问徐伯钧:“阿斗是谁啊?”徐伯钧笑眯眯地说道:“你还不知道,就是你们总司令!”任毅不解,他问徐伯钧:“为啥这样称呼总司令?”徐伯钧道:“他在俺面前一直这样称呼少帅。”任毅道:“天哪,这太危险了!”徐伯钧沉默了,他似乎装满了心事。不一会,裴绍均果然来了,与杨、徐二人打招呼。1929年1月,杨光宙已从暗里对裴绍均的鄙夷转到了明面上,他威风张扬,不知顾忌,俨然以裴绍均父亲自居,在那指手画脚,盛气凌人。他公然宴请军政要员,却不通知裴绍均。裴绍均杀心渐起,欲除杨光宙而后快。徐燕看徐伯钧与杨光宙来往,她劝丈夫与之断了联系,不要淌这趟浑水。徐燕怀了四个月的肚子,她实在不想再过担惊受怕的日子。徐伯钧摸着她突起的小腹,表示知道了。某日杨光宙来帅府见裴绍均,将拟好的公文交给裴,让他签字批准。裴绍均道:“我先请示南京政府,若同意,晚上一定签字。”杨光宙走后,裴绍均和心腹决定在今晚设下鸿门宴,结果了杨光宙。晚上七点,杨光宙不做准备地到了帅府。等他坐在椅上,突然被裴绍均的卫士包围,而后传来了枪声……凌晨,徐伯钧正搂着徐燕睡觉,电话铃大作,徐伯钧不情愿地接电话,里面传来裴绍均的声音:“联帅,事情紧急,赶快来帅府。”徐伯钧此刻睡意全无,他想此事可能与杨光宙有关,立即换了衣服,匆忙前往帅府。进了客厅,他看到满脸疲惫的裴绍均,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总司令,深夜唤俺有什么事吗?”裴绍均道:“徐叔叔,我处决了杨光宙!”徐伯钧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,不过他早就预料到了,却没想到裴绍均竟然如此迅速。他故作惊奇,伸出大拇指赞叹:“英雄,英雄,想要干大事业,不杀人怎么能行?杀得好!”裴绍均道:“联帅,我们商量一下如何宣布杨的罪状,还有怎么和南京政府说?”徐伯钧略加思索,他说:“现在东北易帜,可以告诉南京方面,杨光宙破坏、阻挠统一,贪污腐化,把持政府,胡作非为,任人唯亲,欺上瞒下,反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。”裴绍均十分认同,徐伯钧手心沁出了冷汗。

       徐伯钧也不知怎么从帅府回到家中,徐燕已坐到了客厅沙发上。她告诉他:“光耀刚刚打电五把吾(光耀刚刚给我打电话),伊贵(回)大连哇,还带来一额(个)女朋友,叫何香兰,好像是额记者。”徐伯钧同徐燕说道:“太好了,俺要立即离开奉天,返回大连看光耀。”徐燕觉得奇怪,她觉得没必要这么匆忙,儿子回来是该回去,可不用半夜就走啊。徐伯钧也不和她解释,他让徐燕回卧室睡觉。而后徐伯钧派司机将任毅从家中接到徐宅,客厅中,任毅看到了衣着整齐的徐伯钧,他正在厅中站着呢。任毅问道:“联帅,您还没睡呢?”徐伯钧面色平静:“我刚从帅府回来,那里出事了,我和你说过的,这件事儿早晚要发生。”任毅假装明白:“哦,我知道了。”徐伯钧不停搓着手:“少帅英明,干一番大事业,不杀人能镇得住吗?”“谁死了?”任毅问道。“杨光宙啊,姓杨的取死有道,他现在和少帅应该是君臣呢,还是朋友呢?若是君臣,则北面而朝之,以部下自居;若为朋友,则该洁身自退,略备咨询罢了。他现在凌驾少帅之上,事事过问,甚至对少帅发号施令,怎能不招杀身之祸?”两人聊到凌晨八点,最后徐伯钧道:“我要帮少帅做一番事业,任处长,你去帅府上班吧,我想睡一会儿。”徐伯钧义愤填膺地说道。任前脚走,徐伯钧后脚就出了门,他没坐汽车,步行到了火车站,乘九点的快车回了大连。11点,任毅返回徐宅,他见徐伯钧不在家中,急忙上楼问徐燕,徐燕道:“我们儿子光耀回来了,联帅他回家看望儿子去了。”任毅同徐燕说了杨光宙被杀一事,徐燕心中骂道:“老赤佬,把吾脱(和)囡囡丢户(下)跑了。”她面上有些惊讶,同任毅道:“我一个妇道人家,不晓得啊。”任知道徐伯钧用了金蝉脱壳的计策,怕引祸上身,偷偷溜走了。

      任忙去帅府报告裴绍均,裴觉得奇怪:“他没什么啊?为啥要走。”任毅解释道:“徐白天到帅府办公,晚上到杨宅去,他认为东北只有您和杨两个人,所以两面交好。连黑龙江督办拜访他,他也一口回绝,只认您和杨光宙,别的我也没看到。可是出了这事,他不能不多心啊!”裴绍均想了一会,在厅中转了一圈,抬头问道:“他家眷呢?”任道:“还在呢,少帅那我呢?”裴绍均道:“你还住那儿吧。”三日后徐伯钧给裴绍均去了封信:“光耀归大连,吾归心似箭,意欲与之团圆,未及与君走辞,好在连、奉相距咫尺,如有召见,随时皆可回奉。”裴绍均得知光耀回了大连,他兴奋不已,准备抽空去大连拜访他。次日,徐燕到帅府拜访干姐姐裴寿安。她拿出一张《盛京时报》,问裴寿安:“姐姐,总司令还通缉联帅吗?”五姨娘道:“妹子,这话从何而来啊?”徐燕指着报上的头条消息道:“姐姐,报上都登了。”裴寿安看着那条消息,上面果然刊登着东北当局通缉徐伯钧的消息。裴寿安安慰她道:“这是假的,是日本人造谣中伤,你不要信,继卿与联帅情感甚笃,绝无此事。你怀着这么大的肚子,好好养胎才是。”她同裴寿安道:“姐姐,霆远不在家我害怕,过两天我们一家也要回大连。”裴寿安道:“也好,那我和继卿说一说,让他派人给你们买好车票,送你们到车站。”徐燕这才安心。她回到家中,徐远和小荷已经收拾好行李。徐燕让司机从学校接女儿回家,次日徐伯钧家眷坐火车回了大连。

       参考孙传芳传,孙传芳一生

       

徐伯钧和女儿徐光洁39

        徐伯钧在家呆了数日,他心中万分煎熬。此刻他收到了裴勋的致电,大意让他来北京参加紧急军事会议。徐伯钧让徐远同交通局沟通去了。徐燕下了楼,身后的小荷拎着一个小皮箱。徐燕拢了拢徐伯钧的头发,她轻声埋怨道:“侬老早啊是东南王(以前你也是东南王),裴大帅勿过是东拨(北)王,哪能搿般(这般)使唤侬伐?”徐伯钧无奈笑了笑,道:“此一时彼一时,俺都没想到会落到这般田地。”徐燕从小荷手里拿过皮箱,小荷退下了。徐燕将皮箱放在梨花木桌上,她掂起脚尖欲亲徐伯钧的唇瓣。徐伯钧笑道:“贪吃鬼,够不着还想亲俺。”徐伯钧坐在沙发上,将这个娇小的妻子拉到怀中,笑道:“小妮子,你才上俺下巴颏,站着亲不到嘴的,俺现在搂着你,你好好亲俺。”“哼,侬又港吾矮墩墩。(你又说我矮)。山东宁(人)普遍高哇,吾是南方宁(人),阿是(那是)比勿过。吾小辰光(小时候)饭切(吃)勿饱,又做农活,哪能长高哇。”徐伯钧爱怜地摸了摸徐燕额头,他道:“俺就钟情你这娇小玲珑的身子,像个扇坠一样。再说俺一米八,确实有些高哩。”徐伯钧低下头来亲徐燕,两人正难解难分,听到咳嗽的声音,二人连忙分开了。徐燕坐到徐伯钧身旁,她难为情地低下了头。徐伯钧老脸一红,他道:“泽广,今门儿(今天)几点的火车?”徐远答道:“父帅,一个小时后发车。”徐伯钧道:“那就走吧。”徐远点点头。徐燕将二人送到汽车上,这才返回客厅。

       北京怀仁堂中,裴勋询问众人是否停战,此时厅中出奇地安静。徐伯钧心中想道:“俺都五十多了,才不乞求黄恺申可怜,佛争一炷香,人争一口气,俺不能让他看了笑话。”徐伯钧霍地站了起来,他义愤填膺地说道:“咱们北方老话说,孬了也不中,现在向国民党缴械投降,他还是要过来拾掇你。我想还不如轰轰烈烈干他娘的一场!”裴绍均、杨光宙目瞪口呆,他俩嘱咐徐伯钧在大帅面前不可言战,要讲主和谈判的话。徐伯钧也答应了二人,这会儿他又反悔,他这是要做什么。裴勋知道黄恺申不打倒北洋军阀誓不罢休,他很认同徐伯钧的话,他激动地叨叨道:“徐霆远才是汉子!霆远说应战,他都没几个兵将了,仍不投降。我们怕什么,打不过国民革命军,也可以退到关外去!”他立即命令裴绍均、杨光宙等人去保定督师,令徐伯钧到沧州指挥,再来一次最后的决战。可是现在日本人搅和了进来,日本要求签订中日合资修筑吉会铁路的要求,如此日本人阻止国民革命军过黄河。裴勋当场拒绝,这让日本人很恼怒,他们准备对裴勋采取制裁措施。之后奉军与国民革命军作战,仗打得一败涂地。五月三十日,裴勋向“内 阁”成员宣布:奉军立即撤回奉天,任何人不得迟缓,不许恋栈。杨光宙、裴绍均为撤军正、副指挥,暂行留守京中,其余人一律于六月十日离京返奉!裴勋离开北京前夕,在大帅府客厅会见了徐伯钧。裴勋故作镇静地说道:“霆远,奉军要退出山海关了,不是咱们败,而是以退为进。如今天下太乱,咱们在北京,树大招风,人人都想吞了咱。回东北,把咱的老家巩固好,什么猫狗也不让进,先守着那片土过吧。等他们打累了,咱们再回来。”他又安抚徐伯钧:“你的军饷俺给你留着呢,你到军需部去提吧。不过,先不要发下去,等军队到了关外再发不迟。”大势已去,靠山山倒,靠水水流,徐伯钧虽然留恋着黄河、长江,但再无统治的可能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三十一日,他匆匆回到河北大城总部,立即召开最紧急的军事会议。徐伯钧对众人说道:“现在形势如此,咱们必须和奉军合作,必须跟着奉军退出山海关。只有出关,才是咱们的生路。俺决定了,咱们全部撤至东北,在东北安定之后,所欠军饷全部补发。各部都回去准备吧,不要犹豫,立即行动! ”他望望众人,说道:“别再迟疑了,越快越好。”老部下马保璜站了起来,道:“联帅,咱们部队都是山东、河北、河南三省的人,俺们不求衣锦还乡,只求叶落归根。飘零出关,不知何时能还,俺替弟兄们说句话吧,别的什么都可以,就是出关不行!”邓秀彦在那儿唉声叹气。李宝平附和道:“对,俺觉得跟着胡子混,没啥出路!”徐伯钧苦笑一声,他道:“我军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,一在关内占据地盘,与直鲁军呼应,等待机会,再图发展;一是投降黄恺申。全军随奉军出关也不可能,奉军本来人多,加上我们这几万,军饷就是一个大问题。”他又问道:“俊卿,你说俺该怎么办?”邓秀彦说道:“联帅,将士疲惫不堪,恐怕您的命令他们无法听从。”徐伯钧泪如涌泉,他没想到奔波数十年,自己多番辗转,也曾拥有统治五省的辉煌,可现在真是穷途末路了。军队是他的命根子,现在部队却不听他指挥,他意识到自己的从戎生涯到头了,自己真正成了光杆司令。他强忍悲痛,说道:“部队有自己的想法,我不勉强。”他带着徐远离开了军队,乘火车去了天津,在天津通电辞去了安国军副司令一职。徐伯钧部下李宝平、马保璜也通电休战。黄恺申、苏景山想要收编徐伯钧的部队,马保璜、李宝章、邓秀彦等人不想投靠黄恺申,转而投入苏景山麾下。徐伯钧的五省军队彻底改旗易帜,徐伯钧心中很是失落,可他出关的决定更加坚定了。他和徐远到了奉天,却得知裴勋身亡的消息:原来裴勋乘火车出关时,被潜伏在车厢中的日本人刺杀了。现在掌权的是他儿子裴绍均。徐伯钧在葬礼中大哭了一场,明面上是哭裴勋,暗里却在为自己哭泣。

        裴绍均任了东三省保安总司令,他对徐伯钧很是优待,少帅府中为他设有“徐联帅办公室”。军国大事,必请徐顾问,徐不敢倚老卖老,收敛羽翼,一副谦虚小心的样子,每天都去帅府办公。裴绍均还为他置了住处,是奉天商埠区一所二层西式小楼。徐伯钧让徐远将徐燕母女接到奉天,可他又在大连买了住宅,让徐城、新生到大连居住。徐远给徐燕拍了电报,让她做好搬家准备。等他到达天津住宅,徐燕和佣人正在打包财物。徐燕让徐远坐到沙发上休息,嘱托小荷给义子沏茶。光洁有些不满,她不理解自己怎么经常转学,刚习惯一个环境就要离开,又要适应新的环境。徐燕在宝蓝色修身短袖旗袍外罩了一件蕾丝披肩,柔声对光洁道:“囡囡,阿拉走哇。”光洁无可奈何,只好出了洋楼大门。徐远让管家将房子租了出去,他同徐燕母女上了火车。之后小荷跟着管家来到奉天,而吴妈母女跟着徐城、新生去了大连。徐燕坐在火车上也是百感交集,她是无锡的一个乡下女孩,本想在乡下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。哪知阴差阳错,她居然做了徐联帅的女人,也许这就是缘分吧。她难以想象自己一个南方人居然来到边关苦寒之地,她不晓得如何适应奉天的环境,等见了丈夫再说哇。光洁在卧铺上撕扯布娃娃的头发,她心中存了一肚子抱怨。徐燕母女来到奉天洋楼,穿着黑色长衫的徐伯钧见到她俩很激动,声音有些发颤,道:“饿了吧,先到餐厅吃饭,娘俩儿可得尝尝奉天的特色菜。”徐伯钧拉着妻女的手来到餐桌,指着油炸冰溜子道:“尝尝吧。”光洁用筷子夹了一个,吃了一口:外边酥酥的,里面凉凉的。她道:“爸爸,和起士林冰激凌差远了。”徐伯钧笑道:“奉天也有冰激凌,俺给妮儿买。”“好啊,爸爸。”转头她就品尝锅包肉了,她对这道菜连连称赞。

       徐燕看着沧桑的丈夫,道:“霆远,侬辣搿搭(这里)好伐?”徐伯钧道:“挺好,少帅很尊敬俺,俺在他府中办公,比以前清闲多咧。”“真额难为侬哇,大帅走哉,又额侍候小帅。”徐燕有些心疼丈夫。徐伯钧道:“人在屋檐下,哪能不低头。俺早就看开了。”徐燕欣慰地看着他:“侬想明白就好。”之后徐燕陪丈夫逛了一天花园。裴绍钧为尽地主之谊,他同夫人吕凤鸣邀请徐家到少帅府赴宴,徐伯钧答应了。徐家三口人来到席中,八岁的光洁看着裴绍均,喊了一声:“裴家哥哥,好久不见!”裴绍均道:“光洁妹妹,你长大了。你知道你哥哥的消息吗?”徐伯钧觉得裴绍均哪壶不开提哪壶,他道:“暂时没有光耀的消息,少帅要是有,可得告俺一声。”裴绍均笑了笑,道:“那是自然。”徐燕在席上看到一个身穿素色旗袍的女子,她的气质优雅知性,徐燕的目光不由投向了她。那女子也打量着徐燕:徐太太约与自己同龄,不过二十四五,头发做了手推波,穿着一身桃红曳地修身旗袍,纤纤玉臂露了出来,看起来十分摩登。天生一张小圆脸,和圆圆的杏眼相得益彰。气质温婉可爱,确实招人喜欢。裴绍均见二人相互打量,他忙介绍:“这是我五姨娘,名唤裴寿安,我能回来当总司令,多亏了五姨娘,她可是巾帼不让须眉,有着大智慧的女子。”原来裴勋遭遇刺杀,后被送到奉天养伤,可惜没等裴绍均回来就死了。五夫人秘不发丧,等待裴绍均回来主事。可日本人等不得,日本领事夫人假装看望五夫人,目的却是打探裴勋生死情况。在这危急时刻,五夫人显示出临危不乱的一面。身穿和服的日本领事夫人来到小青楼东屋客厅后,五夫人特意坐在梳妆台前,在丫鬟帮助下梳妆打扮,丫鬟也镇定地为其端茶倒水。此时日本人对裴勋未死半信半疑,西屋中却传来裴的骂声。于是,日本人相信裴勋没死,也不敢向奉军挑衅了。五夫人为裴绍均返回奉天主持大局赢得了宝贵时间。裴绍均对这位五姨娘十分感激,他很敬佩她的智慧与勇气,对五姨娘的孩子特别厚待。徐燕听到五姨娘的英雄事迹,心中不由地竖起大拇指,她觉得这样的巾帼值得结交。五姨娘喜欢徐燕温柔的性子、软侬的声音,又知徐夫人上过学校,很有艺术才干,裴寿安觉得徐燕特对她的脾性。宴会结束后,裴寿安同徐燕一块喝茶,聊了很多感兴趣的话题。自此二人无话不谈,还结拜了金兰姐妹。她俩经常一块弹琴、看电影、喝咖啡,甚至探讨一些社会文化问题。

       参考:孙传芳传、孙传芳一生、张学良父子有关资料


        

徐伯钧和女儿徐光洁38

     “现在啥辰光?今朝(今天)呒没(没有)课。吾要困懒觉。”徐燕打了几个哈欠,又把眼睛闭上了。徐伯钧正在床上穿衣服,他叨叨个不停:“六点钟哩,还赖在床上,你不是要起来跑步吗?现在没没答答的(漫不经心的),起来穿衣裳,别光腚躲被窝里。你当包身工时,四点半都能起来,现在六点倒起不来咧。”徐燕侧过身去,用被子蒙住头脸,就当没听见一样。徐伯钧穿好白色马褂,趿着鞋盥洗去了。洗完脸,他又叫徐燕起床,徐燕不耐烦道:“脱个(跟个)闹钟一样,吵煞唻!(吵死人了)。”徐燕被他一吵,也没了睡意,她揉了揉眼睛,坐起身找衣服穿。洗脸刷牙后,徐燕便绕着院中广场跑步。广场上,徐伯钧正在打太极。徐燕喊了他一声,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,并不理燕儿。徐燕有意捉弄他,她回屋取来口琴,吹了一首毛毛雨(27年流行歌曲),徐伯钧不为所动。徐燕将口琴拿在手上,她朝着徐伯钧的方向大声唱:“毛毛雨 下个不停

微微风 吹个不停

微风细雨柳青青

哎哟哟 柳青青

小亲亲不要你的金

小亲亲不要你的银

奴奴呀只要你的心

哎哟哟 你的心。”

    徐伯钧沉肩坠肘,稳稳收势。他对着徐燕翻了个白眼儿:“嘛淫词艳曲,唱的跟猫叫春似的,你还为人师表哩,也不嫌害臊。”“搿个(这个)叫艺术,流迎(行)歌曲,侬晓得伐?”“这叫艺术,那窑子的淫曲都叫艺术哩,多年前俺在黄占春手下干事,他爱招妓听这调调,还让俺一起听,俺快把早饭吐出来了。”徐燕噗嗤笑了,她道:“侬清爽(干净),侬清爽,老古板吾爱侬。”徐燕走到徐伯钧身旁,亲了他面颊一口,温柔地说道:“吾挠(取)琵婆(琵琶)来,为侬太极伴奏。”徐伯钧点点头,徐燕取来琵琶,坐在石凳上,她调了调弦,轻捻慢挑,弹了一曲《云水禅心》。徐伯钧收脚抱球,左转出步,弓步分手,清缓柔和地打出一招野马分鬃。琵琶奏出的佛乐与太极拳的招式水乳交融。

        日月如梭,已是1928年1月上旬,徐伯钧从窗外看着冬日盛开的红梅,昨天下了一场小雪,梅枝上轻轻覆着一层寒酥。他兴致大发,在画案上铺好熟宣纸,徐燕为他取来笔墨颜料。徐伯钧心无旁骛地勾勒着轮廓。身边的徐光洁道:“爸爸,你给梅枝上画两只小鸟吧。”徐燕道:“勿要捣乱,冬天啊里得额鸟。(冬天哪来的鸟)”光洁点点头,夸赞道:“爸爸画得跟真的一样。爸爸你教妮儿好不好。”徐伯钧停下画笔,说道:“妮儿愿学,俺就教。”“太好啦,太好啦,爸爸。”光洁兴奋地蹦了起来。徐伯钧正在给画上色,徐燕不得不佩服徐伯钧的画功。他不仅画物栩栩如生,画人亦深得精髓。可他异常排斥西洋裸体画,真是搞不懂这个老东西,思想怎么这般守旧。徐伯钧为她画过像,他连朱砂痣都没忘记,可谓细心认真。只是督军府书房那幅仕女图为何同自己一模一样,之前问他,他老是含糊其辞,这次必须问个明白。徐燕道:“霆远,侬记额督军府埃(那)幅仕女图伐?”徐伯钧温和地看着娇妻,道:“持荷绿衣仙女图啊,俺照你画的,俺在日本梦见你啦。”“瞎七搭八(胡说),侬辣(在)日本,吾未养(生)额。”徐伯钧道:“那又么样,说明咱两有缘,这是上天注定的,燕儿你可是俺心中的神女哩。”徐伯钧真挚中又带着三分隐瞒。徐燕知他不说实话,却又被徐伯钧的深情感动,她觉得没必要深究了。她漫不经心地说道:“霆远,侬辣日本好伐?”徐伯钧道:“就那样哩,日本的军事理念很是先进,值得学习,可日本人看不起咱们中国人。那时还是前清,俺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留学,经常被日本人瞧不起。俺记得留学第一年,四月的某个日曜日(星期天),俺和杨君恺(杨武德)穿着军校校服,因为要戴军帽,就得将脑后的辫子堆在头顶,那时我头发乌黑发亮,哪像现在一头银丝,俺也不知嘛到四十岁就白了头。扯远哩,我和君恺去上野公园看樱花,俺的军帽碰了樱花树杈子,帽子掉了下来,那条大辫子就滚了出来。周围的日本人高声喊着‘呛过锣,呛过锣’,就是猪尾巴的意思,你说难听不难听。”徐燕点点头。光洁有些好奇:“爸爸,猪尾巴是什么?为啥你要留猪尾巴呢?”徐伯钧十分无奈,道:“祖宗朝廷让留的,俺哪里知道为嘛?俺那时可生气啦,脸涨得红红的,拳头握得紧紧的,杨君恺赶紧捡起帽子戴在俺头上,拉俺走了。回到木板式的宿舍,俺连豆腐白菜大米饭也不想吃哩,俺胸中一肚子气。那时俺和杨君恺说‘小日本太嘚瑟了,还是我大清国力弱,中国人才被欺负,哼,俺要卧薪尝胆,与他们一决雌雄。’”徐燕赞道:“侬好志气!”徐伯钧滔滔不绝地讲着他在日本的生活:“渡边麻友经常欺负俺们中国留学生,还打了俺一个耳光,说咱们中国人就该被日本人欺负,若不信,他说就在战场上见面,那时他还会打败俺们。俺咽不下这口气,俺一定要教训这个狂妄自大的家伙,俺扑上前去,与渡边撕打在一起,他脸上挨了我一拳,俺打得蛮重。要不是君恺、芳亭拉偏架,他可狼狈呢。那家伙挨了打,反而对我竖起大拇指,用生硬的中国话赞扬我:‘徐君,你的胆量大大的,我的佩服!’”徐伯钧故意学着渡边讲话,光洁被逗笑了。徐燕心中嘀咕:“后来侬还脱(和)伊(他)轧朋友(交朋友)额。侬做了五省联军司令,还聘伊做军事顾问哇。”徐伯钧看徐燕正在走神,他问道:“燕儿,你想么哩?”“吾,吾,吾勿想啥。”这时徐远匆匆走来,他递给徐伯钧一封电报,道:“父帅,这是大元帅发来的电报。”徐伯钧看着电报,他长叹一声,说道:“裴大帅邀俺气(去)北京,想是有什么大事,目量(估计)俺以后可得忙咧。”徐燕闻知,为徐伯钧收拾东西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徐伯钧带着徐远来到北京,裴勋令他担任津浦正面防务,徐伯钧垂头丧气地说道:“大帅,俺的军队不能再战了,能不能休整一下?”裴勋拍着他的肩膀说道:“霆远,老子佩服你与党军作战的豪气,打败也不是你打得不好,只是时运不济,人打光了不要紧,枪打光了也没事儿,军饷、军装、枪械,都由北京政府供给你,你的防线不能垮,要不俺们就得去关外,你立即返回前线吧。”徐伯钧无奈地说道:“敢不从命。”裴勋任徐伯钧为山东督办,并让北京政府为他设宴送行,徐伯钧回到山东济宁,与左祖昌共同防守鲁南。去年鲁中大旱,饿殍遍野,年轻汉子为填饱肚子,前来当兵。徐伯钧趁这个空子,征集了数万人马。二月初,黄恺申复职了,任国民革命军总司令,他声称要“全力北伐,肃清赤党,早定国是。”二月中旬,他来到徐州微操,要求各军保持光荣的历史,继续努力,完成北伐,征讨北洋军阀,清除“赤逆”。二月下旬,黄恺申到达开封与马雨洋共商北伐大计。五年前,“倒戈将军”马雨洋曾与奉系一起攻打直系,后来被直系徐伯钧说动倒奉,他隔岸观火,看着直系与奉系互掐。徐伯钧带着五省军队赶走奉军,他没落到什么好处,因此对徐颇有意见。黄恺申与他合作征讨山东,马为了扩充地盘,为了出口恶气,他欣然同意黄恺申的建议。马军改为国民革命军第二集团军,马军固守彰德,集中解决山东问题;而黄军负责截击奉敌后方联络线。此时徐伯钧电告裴勋与晋之苏景山议和,请苏不要援马。面对黄恺申与马雨洋的征讨,徐伯钧和左祖昌决定对鲁西采取攻势,对鲁南采取守势。可他缺乏弹药粮饷,给安国军总参议杨光宙连去两封信,催他快发饷械。左祖昌看徐伯钧着急的样子,他在那儿幸灾乐祸。徐伯钧心中不忿,可他有大局观,把气憋在了肚子里。他与左祖昌在济南誓师,他发出通电两封,一电专攻马雨洋,一电希望黄、苏两方勿助马氏,宣称:“愿捐旧忿,重归于好,各不侵犯!”黄恺申不愿与徐伯钧讲和,四月七日,他下达总攻命令,让军队占领鱼台、谷亭。徐伯钧率五万人攻下丰县,逼迫徐州,给国军贺耀楚部予以重击。徐州的黄恺申大吃一惊,他知道徐是个对手,不敢大意,忙让一军副军长张文逸抽掉一部分军队回援徐州,同时令徐州守军严守城池。马雨洋闻知黄恺申困守徐州,立即派军支援,将丰县团团围住。重新攻下鱼台的徐伯钧闻知丰县被围、济宁告急,他分兵五路,奋力抵抗:一留鱼台,一援济宁,一向安居镇,一向嘉祥,一出巨野。各路并进,包围国民党军孙强成部,解了济宁之急,孙退守安居镇。徐伯钧与左祖昌合攻安居镇的孙军。国军将领石有参率军击破鱼台的徐军,向济宁前进。国民党冯震午军攻下金乡,挥军前进,与徐军相遇于巨野,打败了徐军。席叶池骑兵军破坏曲阜、兖州间铁路,切断奉军后路,乘虚占领兖州。滕县的左祖昌军闻知,直接退走。孙强成与石有参合军一处,趁机反攻济宁。兖州、济宁攻下后,徐伯钧后路被切断,徐军军心大乱,向北溃逃,退至肥城以东。徐军被国民党军击退,损失不大,有计划、有秩序分五路北退。与徐伯钧有过节的马雨洋赞道:“徐霆远是个帅才,会用兵,出其不意,攻其不备,撤退又有秩序,我们不要追击他啦。”此后徐军驻扎界首(泰安附近),仍与国军摩擦不断,双方互有胜负。徐军在前方拼命,左祖昌却保存实力,二人渐生嫌隙,离心离德。徐伯钧抵抗国民党军由积极变为消极,他将军队驻扎在济南附近。国民党军进攻猛烈,徐伯钧派义子徐远与左祖昌总部联络,而徐将军队部署在济南以北的黄河铁桥防地,任命马保璜负责防线。在此危急之秋,左祖昌却不与徐伯钧合作。马保璜向济南徐伯钧总部汇报防务,徐伯钧正用酒菜招待他,突然徐远来了电话:“父帅,左宗坤(左祖昌)没打招呼出北门了!”徐伯钧脸色大变,他气愤地说道:“左祖昌混蛋,想让咱们替他挡枪子,掩护他逃跑,招呼也不打一个,这个混球,他打错算盘哩。”他对马保璜说道:“玉庵(马保璜的字),咱们也出城吧!”徐伯钧同玉庵上马后,徐有意朝南门而去,边走边和马保璜聊天,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。他悠闲地对把守城门的执勤警察说道:“俺们去白马山视察军队防务!”出了城门,他便纵马驰骋,奔向洛口铁桥马保璜司令部,他决定撤离济南。左、徐二军撤退,济南成了一座空城,国军不费吹灰之力攻占了济南。徐伯钧残部撤至直隶大城、任丘、河间一带,徐以大城为总部。

      五月三日,济南城的日本军队突向国民革命军贺耀楚部进行挑衅,并枪杀军民,令贺部七千余人缴械,酿成“济南惨案”。而黄恺申令贺耀楚退出济南,准备绕道北伐。五月八日凌晨,日本军队开炮轰击济南城。九日,黄恺申向国军发出避免冲突令。十日晚,黄命令守城军士“暂行让步”,全部退出济南。日军对中国军队的挑衅与示威让徐伯钧痛心疾首,他觉得应该结束南北战争,共同对外才是正道。十一日,徐伯钧同徐远乘火车到达天津,他致电北京政府,文曰:“南北皆曰‘讨赤’,宗旨既同,何须相争,现济南事变,日人辱我太甚,本人受良心谴责,不愿再事同争……兹以到津,前线军事,不能负责。”他希望裴勋停止战争,裴在众人劝说下,发出息战通电。天津租界,徐伯钧闭门谢客,坐在屋里发呆。徐燕晓得他很矛盾,也很痛苦,可她一个小女子不懂政治,她不知如何劝解丈夫。她只得拉些家常与之解闷,弹几首曲子让他放松心情。

      备注:参考孙传芳的一生

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

徐伯钧和女儿徐光洁37

       “燕儿,敞着怀会着凉哩。”徐伯钧为徐燕扣上风衣扣子。徐燕将风衣扣子解开,露出里边的绛色旗袍,道:“霆远,露出旗袍才叫fashion,侬勿晓得。”徐燕照着镜子整理衣服,她十分满意这种穿搭,这件咖啡色双排扣大衣,充满了苏格兰风情,是她从天津著名的服装店定制的。徐燕不爱消费奢侈品,唯独对流行的服装十分钟情,她的衣柜挂满了各种中西式女装。徐伯钧看她在镜中不停地凹着姿势,他道:“行啦,行啦,别臭美啦!俺看你不是去工作,而是去逛街哩!”徐燕哼了一声,她戴上了贝雷帽,亲了徐伯钧额头一口,道:“吾脱(和)囡囡走哇!”徐伯钧道:“快走吧,快走吧,一会儿俺和芳亭逗鸟哩,俺那只八哥儿,声音叫得那个脆,俺给它添水去哩。”徐燕哦了一声。光洁向徐伯钧摆了摆手:“爸爸再见,爸爸我要吃起士林的奶油蛋糕,还有冰激凌,你让舅舅给我买啊。”徐伯钧道:“妮儿再见,晌午爸爸带你们去老山东饭庄吃饭,燕儿,下班让司机送你到雅间,等着俺和泽广。阿城、新生也去吧。”徐燕笑道:“谢谢老公!”光洁狡猾的大眼睛看着徐伯钧,露出一对酒窝:“谢谢爸爸!”徐燕走后,徐伯钧给刘香林打了电话,刘香林坐着汽车来到徐宅。徐伯钧邀他到葡萄架边看鸟,那只八哥儿叫得正欢,刘香林不停地逗弄它。刘香林道:“霆远,悠闲散淡的生活真不错,以前咱们那般奔波,结果还是空欢喜一场。”徐伯钧沉吟良久,他缓缓说道:“芳亭,你知道俺这个人坐不住,俺是不会认命哩,俺还想着东山再起。”刘香林道:“霆远,你这是何苦哩。反正我是认命了,安安静静做个寓公。”“人各有志,俺徐伯钧不会一直倒霉,总有起来的一日。”徐伯钧认真地说道。刘香林不再回答,他专注地看着那只八哥。

      徐燕在教室里拉着手风琴,她唱道:“我从山中来,带得兰花草。种在小园中,希望花开早。

一日望三回,望得花时过。急坏看花人,苞也无一个。

眼见秋天到,移花供在家。明年春风回,祝汝满盆花!”

     徐光洁托着腮,她沉迷在姆妈优美的歌声中。学生们跟着徐燕唱歌。徐燕看见光洁发呆,她道:“徐光洁同学领唱一遍吧。”“啊,姆妈,老师,我没记熟歌词。”她糗地低下了头。徐燕笑眯眯道:“谁会唱胡先生这首歌了?”张荫仁的儿子张文允举起手来:“燕儿老师,我会唱。”徐光洁心中老大不舒服,她暗暗吐槽:“你爸爸和我爸爸对着干,你就故意让我在妈妈面前出丑,等着瞧吧,你个小瘸子,看你在体育课上如何出糗。”张文允最近扭伤了脚,徐光洁不时地奚落他,后来徐燕知道了,她当着张文允的面批评了女儿一顿。徐光洁感觉老委屈了,她对张文允意见甚多,课上看他抢了自己风头,更是心怀不满。张文允唱得好听,徐燕不停地夸奖他,还给了他一颗粉色星星。徐光洁扑闪着大眼睛,心中不知“哼”了多少声。下课后,光洁被徐燕带到办公室,徐燕看她气鼓鼓的模样,从桌上拿了一罐五彩小星星,给了光洁,她伸出食指,点了点女儿鼻子,道:“阿囡,侬哪能搿能(这般)小心眼,要大度哇!”“姆妈,我知道了。”光洁不耐烦地回答。某算数老师看着光洁,道“燕子老师,这是你女儿啊,长得真可爱,不过没你长得好,没你精致,好好的姑娘长了个鹰钩鼻,看着好厉害。”徐燕不知该说什么,她无奈地笑了笑。徐光洁心中一肚子气,为啥每个人都说姆妈比自己长得好,还当着自己的面,自己有那么丑吗?她对着高年级的算数老师不停地翻白眼,之后快速地跑出了办公室。徐燕同算数老师说:“小孩子不懂事,千万别和她计较,我先去照看她了。”算数老师道:“徐老师,太客气了,没事,没事。”徐燕告辞同事,起身去找光洁。操场上,光洁踢着一棵柳树,徐燕走到她身边,哄了好久才让女儿消气。

       中午司机送她俩来到老山东饭庄。二楼雅间,徐伯钧已点好了菜,他坐在主位上等徐燕母女。徐远、徐城、新生入了席,还有刘香林一家也在席上。徐燕、光洁坐徐伯钧身旁,刘香林看着吃着起士林奶油蛋糕的光洁,笑道:“光洁,看刘叔叔给你带嘛啦。”“叔叔、婶婶,你们给我什么礼物啊?”光洁好奇地问道。刘太太让刘的杭州小妾递过一个大盒子,徐燕看着包装精美的盒子,道:“搿额特贵重哇。(这个太贵重了)”光洁接过盒子,礼貌地说道:“谢谢叔叔、婶婶。”光洁打开盒子,是十二个栩栩如生的彩色泥人,徐燕知道这是红楼梦里的十二钗,她感叹天津竟有这般好的手艺人。徐光洁喜欢得不得了,她都不吃蛋糕了,不停地摸着娃娃。刘香林的妾看着徐燕,凤眼中饱含羡慕,自己和徐太太都是妾,徐太太现在转正了,自己仍被大夫人管制。同是姨太太,命运却这般不同,真是人比人气死人。徐伯钧夹了一筷子九转大肠,他连称地道,是家乡的味道。刘香林对葱烧海参赞不绝口。徐燕觉得味道还行,不过自己不习惯吃济南菜,她将话藏在心里,没有说出口。吃完饭刘香林与徐伯钧告别,徐伯钧将刘家人送到饭庄门口。刘香林汽车起步,徐伯钧才回二楼。之后徐伯钧一家回到洋楼休息。

       星期天,徐燕在家歇息。她从卧室衣柜拿出两件儿大小不一的黑色连体泳衣,正要放入袋中,徐伯钧看着泳衣说道:“这是么衣服,娘们的内衣?俺没见过。”“搿叫泳衣,游泳穿额,吾脱(和)囡囡去游泳池游泳。”“游泳,穿这玩意儿去,这和光腚有么区别,不就是光着腚洗澡。”徐伯钧语腔带着些许生气。”“哼,侬不晓得,又勿是额一宁(人),有老多(好多)小姑娘,还有护花使者。侬太太游得可好哇,是里向(里面)额佼佼者!吾小辰光(小时候)就会游泳哇!”徐燕颇为自豪。“护花使者,男的?”徐伯钧继续问。徐燕忽闪着扇子一般的长睫毛,点了点头。“老爷们看一伙光着屁股的小娘们洗澡,这不是耍流氓?真是世风日下!”徐伯钧十分不满。“切酸醋哇(吃哪门子酸醋),吾是做正经事体(我做正经的事儿),又勿是勾搭小伙。看侬埃能(看你那样)!”外眼角旁的朱砂痣好似充了血,徐燕整个人气鼓鼓的。她又道:“辣(在)上海,侬一额五省联帅禁止美专要(用)女子模特,还港(说)裸体模特勿有廉耻,港宁(人)家是娼妓,还脱(和)美专校长游海申论战《申报》数次,脱额小宁一样(和个小孩儿一样)。港不过宁家(人家),就通缉伊(他),逼额游海申躲到租界,侬就派人起诉伊,罚额宁(人)家五十大洋,侬是欢喜额,倒拨(却被)文宁(人)‘有得乐’辣(在)小公报上揶揄额一番,羞勿羞哇,老古董、旧礼制老公。”徐伯钧将双手插到双排扣西式马甲的口袋里,他似乎恼羞成怒了,道:“俺哪里不对哩,洋人不讲礼仪,可中国素重礼教,光着腚的娘们做模特就是不道德,就是耍流氓,再说艺术多啦,非得画光腚的婆娘,这种画就是淫画,必须禁止。还有你的身子只能俺瞧,你去游泳池游泳,嘛能让那些小流氓瞧。”“老古板,老封建,哼,吾弹琵婆(琵琶)去额。”徐燕将袋子丢在床上,从墙上取下琵琶,在黄藤椅上拨弄着琴弦。徐伯钧道:“俺看这才是艺术哩!”

     参考:孙传芳的‘模特风波’资料
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

徐伯钧和女儿徐光洁36

         龙潭兵败后,徐伯钧跟个斗败得鹌鹑一样,丧气得很。裴勋知他打击很大,特许他回家休养。徐伯钧带着徐远回到天津租界的洋楼。徐伯钧心中烦闷,将卧室门反锁,自己靠在榻上抽烟。徐远在门外喊着“联帅,联帅……”,屋中却未传出任何声音。徐远看到联帅沦落至此,他极为痛心。不一会儿徐燕、光洁从学校回家了,徐燕刚进门,吴妈就说徐联帅回来了。几天前徐燕从报纸得知徐伯钧兵败龙潭,没想到他竟然落到如此地步。徐燕吩咐厨房弄饭去了,新生也去帮忙了。她亲手泡了一壶龙井,并将茶盘端到楼上。徐燕见徐远守在卧室门口,她给了徐远一个眼神,徐远下楼去了。徐燕“笃笃笃”敲了三下门,徐伯钧不理她。徐燕喊道:“霆远,侬门开开,吾有屋(话)(洞)同侬港(说)。”徐伯钧略带生气地喊道:“俺和你没得呱拉!(我不想和你聊天)”徐燕大声道:“侬生啥子气,关吾啥事哇。吾拔(给)侬沏额壶茶。”徐伯钧犹豫了一会儿,他将烟头在烟灰缸捻了几下,而后从榻上站了起来,匆匆走到门边,他拧开把手,徐燕推门进来了。徐燕看着眼前的男人,他憔悴了不少,额上的川字纹更深了,整个人看起来很颓废,她心中不是滋味。

        徐燕缓缓步入屋中,她将茶盘放到榻前的紫檀小茶几上。她坐到榻上,将茶汤倒入羊脂玉斗笠杯中,望着身后的徐伯钧道:“侬看看,屋里呛西特宁(屋里呛死人了),少抽烟哇。”徐伯钧快速走了几步,他坐在徐燕身旁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,抬起头,慢悠悠说道:“俺落到这般田地,你心中很得意吧!”徐燕水灵灵的杏眼斜了他一下,她有些恼怒,道:“侬勿瞎港,吾可木(没)想着侬触霉头(倒霉)。”徐伯钧看着徐燕认真的样子,他笑了一下,道:“俺以前对你不好,老骂你,还用戒尺打你,你不恨俺。”徐燕也笑了,她露出可爱的小虎牙,道:“搿眼(这些)吾晓得,吾恨侬哇。可侬额恩情吾也晓得,吾从勿忘记,侬现在落魄,吾哪能落井下石?吾可勿是埃(那)冷血动物。吾勿爱侬,可侬是吾恩宁(人)、吾亲宁,最要紧额,侬是囡囡爸爸。侬伤心了,做(作为)侬亲人,吾有义务安慰侬。”徐伯钧心中极是触动,眼前这个娇滴滴的小女人,竟是这般恩怨分明,她的心若水晶一般剔透。自己才是最浅薄的匹夫,只为贪图她美丽的皮相,未曾真正走入她高贵的灵魂。他觉得自己十分混账,真是白当了她七年丈夫。徐伯钧白皙的手指摩挲着徐燕软软的唇珠,温柔地说道:“燕儿,俺会当个合格的男人,俺会加倍疼你,爱你。”徐燕微笑着,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。徐伯钧轻轻抱住了她。

        农历八月十五夜晚,这是徐伯钧一家第一次在天津过中秋。白天徐伯钧在玻璃大厅会客,而徐燕同新生、小荷到厨下做团圆月饼去了。徐燕馋家乡月饼,可天津都是北方庖厨,她只好亲自下厨。徐燕在众人的帮助下,她做了几样热炉月饼,有咸蛋黄馅、鲜肉馅、红豆沙馅、百果馅。厨子们还做了一个大大的五仁月饼,这是济南的特色团圆饼。傍晚院中,女佣们将切做莲花瓣的西瓜、各色果子摆上供桌,徐燕望着供桌上的月光纸,虔诚地拜了几拜。光洁手拿惟妙惟肖的兔儿爷,痴痴地在月下瞧着。客厅,各色菜肴端上餐桌,菜肴中间有一盘月饼,五仁大月饼周围分布着各种无锡小月饼。徐伯钧坐主位,徐燕和光洁坐他身边,徐远、徐城、新生分别择座位坐了,众人兴高采烈地吃着团圆饭。徐伯钧给徐燕碗里夹剥好的紫蟹肉,徐燕蘸着醋吃了。光洁嚷叫着吃红烧肉,徐燕给她碗里夹了一块儿。徐远给众人倒了一杯桂花酒,光洁太小,徐城给她倒了一杯果汁喝。吃完饭,新生给徐燕递过一把小刀,徐燕将五仁月饼切做七块,众人拿了一块,细细品尝。盘中只剩一块五仁月饼,徐伯钧看着它,他扯了扯唇角,无奈地笑道:“要是光耀在多好哩!咱们一家真正团圆啦!”徐远喊道:“大帅!少帅他一定会回来的。”徐伯钧看着跟随自己多年的义子,他倒了一杯酒,端给徐远,道:“孩子,你该改口叫父亲了!”徐远受宠若惊,颤抖地接过杯子,他将酒一饮而尽。而后缓缓说道:“大帅,我……”“泽广,你该叫我父亲。”徐伯钧慈祥地看着徐远。徐远扑通跪在徐伯钧面前,磕了三个头,重重地喊了一声:“父亲!”徐伯钧将他扶起来,说道:“好孩子,好孩子!”他又让徐远拜见徐燕,徐远恭敬地喊了一声“母亲!”。徐燕觉得老难为情啦,徐远比他大好多岁呢。旁边徐城也觉尴尬,有这么大的姐夫十分难得,远哥却当了自己外甥,这叫什么事啊。光洁嚼了两口月饼,她不停地吐槽月饼难吃,徐燕瞪了她一眼,光洁这才闭嘴。光洁从盘中拿了一块鲜肉月饼,吃得那是一个心满意足。饭后众人庭中赏月,院中弥漫着甜丝丝的桂花馨香,令人心旷神怡。徐伯钧摘下几朵桂花,插在了徐燕的发夹上,徐燕羞涩地低下了头。

       就寝时分,徐伯钧搂着徐燕,严肃地说道:“赶明儿(明天)俺请芳亭(刘香林的字)、君恺(杨武德字)来,让他们做个见证,摆十来桌席面,让你入徐家祠堂,做俺的正房太太。”徐燕摇摇头,道:“吾已是侬太太,弄搿眼(这些)虚妄额事体做啥?”徐伯钧刮了刮徐燕鼻子,道:“小妮子,你还太年轻,俺可是为你打算哩。”“霆远,吾想拍西式结婚照,好伐?”徐燕撒娇道。徐伯钧笑着将燕儿压在身下,道:“俺听你的,俺全依你!”第二日,徐伯钧大宴宾客,在刘香林、杨武德的周旋下将徐燕扶正了,徐燕成了徐伯钧的继室夫人。席上的徐城乐开了花,他觉得阿姐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。宴席散后,刘香林、杨武德同徐伯钧告别,分别返回各自的寓所。徐伯钧请了天津时泰照相馆的师傅为他和太太拍照。徐燕装扮一新,她头戴白色钉珠头纱,身穿米色蕾丝旗袍,手捧着一束红玫瑰,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颗钻戒。徐伯钧一头白发,穿着一身黑色西装,整个人显得意气奋发。他左手搂着徐燕的腰,无名指上的钻戒熠熠生光。徐燕甜甜地笑了,幸福地靠在徐伯钧怀中。照相师傅按下快门,见证了这对夫妻的美好时光。

     

徐伯钧和女儿徐光洁35

      徐伯钧和徐远来到济南, 与左祖昌会合,举行军事会议,商量南下之事。而此时黄恺申的南京政府与王景伟的武汉政府大闹分裂。武汉的张生慧准备东征讨黄,并与徐伯钧进行了联络,徐伯钧做梦都想重回东南,他自然十分乐意。徐伯钧总结了自己与国民军作战失败的经验教训,编成作战要诀十条,他要求联军将士人人会背会用。左祖昌、徐伯钧等人固守山东各处要道,伺机南下。七月上旬,国民军攻占临城、腾县,七月中旬裴勋令左祖昌、徐伯钧、褚正瑜、裴绍均率军反攻。反攻很顺利,徐伯钧、左祖昌攻下战略要地徐州,左祖昌守徐州。而徐伯钧迫不及待率军南下,收复江淮。他将联军总部迁到蚌埠,蚌埠位于淮河和津浦铁路交汇处,这个小镇水陆交通很是发达。徐伯钧移兵蚌埠,欲把这里构筑成为自己的“都城”,守住这片产业。而黄恺申建立南京政府后,苛捐重税多如牛毛,又是购国库券,又是收各种名目奇巧、闻所未闻的商税。江浙士绅苦不堪言,他们怀念起徐伯钧轻徭薄赋的日子。易家花园(易兴华家)客厅,星华百货老板易兴华不停地吐槽:“本以为在国民政府统治下有了盼头,还不如北洋军阀徐伯钧呢,黄恺申怎么这么贪,就知道从我们这些商人身上薅羊毛,把我们当成他的钱袋子。他还是江浙人呢,一点不为家乡谋福利,和山东的徐联帅差远啦。那时候的日子多好,大家安安心心做生意,徐联帅可照顾我呢。”女婿席维安很是认同,不过他希望岳父在家里说说得了,可不要到处声张。众乡绅酝酿着“迎徐反黄”运动,易兴华作为“江浙人民代表请愿团”的代表去蚌埠见了徐伯钧,徐热情地接待了他。易兴华谈起自己是席维安的老丈人,又是徐太太同学易钟灵的父亲,他很感谢徐联帅的照顾。徐伯钧表示这是应该的,看在朋友的情分上也不能怠慢了易老板。徐伯钧令徐远准备宴席招待易兴华,两人聊得不亦乐乎。易兴华看着平易近人的徐伯钧道:“联帅啊,我是天天盼望你们能打回来,救民于水火,那个黄恺申把我们当肥羊宰,真是猪狗不如啊!您可要早日渡江,救救我们!”徐伯钧三杯酒下肚,本来醉意朦胧,听了易兴华的话,更加飘飘然了,他大言不惭道:“请江东父老放心,我一定渡江给江南百姓除掉黄恺申这个大害,你们等着我的好消息!”易兴华临走前,徐伯钧还送他三千大洋,易兴华觉得徐联帅真是一个大好人。徐伯钧将攻打南京提上了议程,他对报仇已是迫不及待了!

      此时黄恺申如坐针毡,他在日记本写下督战蚌埠的决定。然而他失败了,黄恺申匆忙跑回了南京。此时,张生慧正率领东征军顺江而下,武力讨黄。黄恺申令林宗议往芜湖布防,他自己决定下野了。林宗议顶着一身臭汗回来见黄恺申,他安慰黄:“胜败乃兵家常事,总司令为何要下野?现在抵挡徐伯钧才是正事。你要坚持下去啊!”黄恺申叹了口气,他道:“内忧外患,其中是非曲直,难以论说,我成了党内矛盾的焦点,武汉要讨伐我,内部还有人逼宫,不下野不行啊。为了党国的利益,我个人牺牲算得了什么。”林宗议不晓得黄恺申所说“逼宫”是影射他的,他还不停地劝说黄以大局为重。可黄恺申拿出了下野通电,道:“我下野后,你和裴崇功(建胜)就能专心对付徐伯钧了,武汉方面的东路军不会那么咄咄逼人啦。”林宗议心道:“你倒甩得一口好锅。”面上却说:“愿意服从总司令命令。”黄恺申下野去了上海,徐伯钧闻知,开了一个军事会议,决定抢渡长江。徐伯钧下达集中命令,他令老部下马保璜留在蚌埠巩固后方。马问道:“联帅如何渡江,带哪些军队去?”徐道:“俊卿(邓秀彦字)由浦口攻下关,善文(李宝平的字)由大河口攻龙潭,占南京。马玉林由扬州攻镇江,主要牵制上海的敌军。”马保璜建议徐伯钧:“善文(李宝平)曾在福建作战时断了右臂,倘若失利更难应付,我替他去,让善文留守蚌埠。”徐伯钧道:“好!”八月中旬,联军三路集结完毕,并征集了大批民船及少数小火轮,徐军还用树木做了一些木筏子。他们正要选定地区渡江,会攻南京。八月下旬,徐伯钧主力已至南京对面的浦镇、通江集、扬州、泰兴等处,并在浦口架起大炮向下关码头、狮子山、幕府山等炮台发炮。林宗议的座舰无法停留下关码头,只得停在中华门外铜井附近的芦苇丛中。林让兵舰向上游驶去,到达安庆,他发现了张生慧的东征军正往南京方向而去,他大吃一惊,才知道张与徐伯钧勾结到了一处。他决定与武汉方面取得谅解,否则二人继续联络,那就坏事了。通过林宗议的努力转圜,武汉政府命令张生慧停止前行,张生慧不情愿地答应了。此时林宗议发现任魏元有倒戈徐伯钧的倾向,林宗议亲往任魏元驻军部来,恩威并施,任魏元不得不取消投徐的打算。林宗议此时决定一心一意对付徐伯钧大军。

       某日他在兔耳矶渡口望见江北一二百条船正扬帆破浪往南岸而去,场面十分壮观,每条船上有三十多名士兵,戴着大帽子(渔夫帽),拿着枪瞄准对岸,等待进攻的命令。林宗议知道这是徐伯钧的联军。徐部的船逐渐靠近林宗议的兵舰,几名士兵举着带钩的竹蒿来钩兵舰的船舷,准备强行登船。林宗议拔枪大喊:“你们这些敌人,赶快投降,留你们一条活路!”小军官喊道:“别听他胡说,兄弟们快爬上去。”林拔出枪打死了小军官。两军正式开火了,徐军仗着船多人多,蜂拥而至,一时占了上风。任魏元赶忙支援林宗议,机关枪的子弹飞向徐军的木船,徐军人仰马翻。林宗议此时指挥兵舰向徐军的木船开炮,许多木船炸飞了,满江的尸体,落水的士兵哭泣着向岸边游去。只是江水太过汹涌,将他们冲到了长江下游。江水被血染得红彤彤的,又是一场大恶战。徐军船只逃回北岸,徐伯钧见此情况很是不快。但他忽然听到马保璜占领龙潭车站的喜讯,大军正源源不断地渡江。徐伯钧令邓秀彦积极准备渡江,与龙潭部队会攻南京,而他亲率总部转赴六合,指挥渡江事宜。联军在八月底某日凌晨三点,趁天黑和大雾,从江北望江亭向乌龙山偷渡成功,四点钟,徐军三个团分乘百余只大木船抢攻,乌龙山炮台守军未做防备,被徐军夺取一半炮台。乌龙山脚以东的阵地落入徐军之手。天明之后,大量援军乘船过江,支援乌龙山守军。徐军背水一战,抱着有进无退的决心,奋力拼杀,夺得栖霞山等军事要地。联军向反攻的国民军疯狂射击,以掩护主攻部队登陆龙潭。而抢占龙潭车站的徐军,掩护后续部队不断登上南岸,并向守军发起攻击。栖霞山与龙潭的守军抵挡不住,纷纷撤向南京城。徐军乘胜追击,逼近南京。南京城的总指挥何英敬已经准备撤出南京,林宗议赶忙跑来见他,林严厉地说道:“何公,首都危在旦夕,你却下令搬行李!”何英敬道:“我正要找你辞行,我要走了,南京是守不住了。”林宗议按着腰间的枪套,他直接翻脸:“你若走,我便对你不客气!”何英敬脸一下子白了,他连连说道:“我不走就是,你说接下来我们怎么办?”林宗议道:“你要安抚南京的民心,我去打徐伯钧,我们要守住南京。”何垂头丧气地说道:“好吧,我让他们把东西搬回来。”林宗议道:“我的军队缺少弹药,希望你能给我补充一部分。”何英敬道:“三十万发如何?”林宗议觉得他真是一个扒皮鬼,他也懒得与他争执,说道:“就这样吧!”林宗议命军队向栖霞山、龙潭方向出击。而裴建胜火速支援龙潭,与林宗议形成掎角之势。徐伯钧将重兵集结于龙潭,同时花重金买通海军司令梁书庄。可梁却保持中立,只是将兵舰开足马力在江上耀武扬威,并不支援徐伯钧。徐伯钧军队大多是北方人,不会使船。士兵开玩笑道:“联帅不是想让我们下汤圆吧。”而此时梁书庄接到了裴建胜的电话,让他派舰队守住渡江口,切断徐军后援,若态度暧昧,则追究军事责任。梁书庄便到龙潭附近江面作战,炮击渡河士兵,将徐伯钧的木船撞沉,徐军真下了汤圆。渡过江的徐军跋涉上岸,却成了国民党军的活靶子。但徐军异常凶猛,夺得了长江南岸许多地盘,切断沪宁铁路。徐伯钧下令死守龙潭,相机进攻南京,士兵浴血奋战,斗志昂扬。

       海军不断开炮,徐军用炮阻击海军兵舰,恰巧英国舰队过江,岸上的徐军炮兵误中英舰。英国人恼了,猛烈炮击黄龙山、栖霞山,一时炮声隆隆,烟云蔽天,整个山头被烟雾笼罩,徐军视野大受影响,阵地多半被毁,裴建胜的第七军乘势冲上黄龙山,第十九军夺下栖霞山。激战多时裴建胜夺下了龙潭,他让桂远青、卫行汉死守龙潭。不过在晚上龙潭又被徐军重新攻克。龙潭守军退往南京城。只有卫行汉一直坚持,死战不退,终于打退了敌人。次日徐伯钧将总指挥设在龙潭中国水泥公司大楼,徐军士气更盛,打得更加凶猛。徐伯钧让一部军向东西两面发展,以主力进迫南京。夜晚,枪炮声不断,沿江山头上火光冲天,江水通红如血,炮弹似流萤一样飞过。双方军队准备进行最后的决战,徐伯钧站在地图前彻夜未眠。若困乏了,他就以香烟提神。第二日,国民党军第二师准备进攻,徐伯钧令各师发动全线反攻,炮火连天,地震山摇。第二师危急之时,桂远青率军赶来支援,守住了阵地。龙潭以西的山崖陡峭险峻,徐军据守山上,居高临下,俯射攻山的国军,山上的树木都被炮火“修”成了秃枝,泥土松软,山崖上的石头变得酥脆,滚落下来。栖霞山被攻克,国民党军从东西南三面将徐军包围起来,徐军被压制在黄龙山、青龙山、虎头山、龙潭镇一带。徐伯钧鼓励士气:“咱们要效仿楚霸王项羽,破釜沉舟,抱定誓死的决心,背水一战,只有拼命,才能有一条生路。”他带着众将身赴前线,拼全力反击。士兵大量伤亡,带了几天的干粮,连续战斗了六天六夜。次日天明,徐军抵挡不住国军进攻,徐伯钧带人撤出水泥厂,国民党军随即攻占水泥厂,力克龙潭镇。这时徐军忽然发动了猛烈的反攻,炮火将龙潭车站与水泥公司炸为平地。不过随着青龙山、虎头山的失守,徐军被压迫至龙潭车站不满七八里的江边,徐伯钧知道自己无力回天了。他见大势已去,徐伯钧带着徐远等十几个人乘着小火轮逃往江北,其余将领也觉得不可挽回,也偷偷乘着小筏子或者小火轮逃到江北。而马保璜仍然与敌人激战,他的副官说徐联帅跑了,各师长都跑了,周围都是敌人。马保璜让手下一个团长通知各团撤退走人,他们向西退去。路中大部分军士乱糟糟挤在江边烂泥上。国民党军用大炮扫荡徐部溃军,大炮打来,炸死炸伤人数不可计量。岸边少数木船已经挤满了人,而国民党军已冲到江边,将成百上千的徐军当靶子打,他们像收割的麦子一样纷纷倒下。绝望的士兵只好投入江中。而国民党的军舰上的大炮仍在轰击逃往江北载满士兵的木船,士兵哭天喊地,一江全是炸毁的木板及漂浮的死尸。马保璜的船被打翻,他跳下水游到了江北,步行向六合走去,路过一所破庙,见门外有一匹黑马,他赤着上身骑着马向六合总部而来,此时徐伯钧不停地吸着香烟,来缓解他巨大的压力。他听马保璜回来了,连忙将烟掐灭,见到马保璜如此狼狈,他流下了眼泪:“正准备为你开追悼会,这回好了,不用了,你睡两天,回天津休息去吧!”徐伯钧派些人手将马送到蚌埠休养,又让徐远给马送去五万元钞票,并让徐远手下人护送马回天津。这回徐伯钧损失惨重,四万人战死或被水淹死,两万人成了俘虏,徐伯钧南下的部队基本全军覆灭。之后徐伯钧回天津见裴勋,左祖昌、褚正瑜都伸出大拇指佩服联帅的作战勇气,徐伯钧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:“精锐丧失,俺再也无能为力了!”龙潭血战后,众人都寒心了,再没有精气神了。徐伯钧的好哥们刘香林、杨武德离他而去,都去天津作寓公了。参谋长尤宗律也离开了他,不知去哪里隐居了。另一个金兰兄弟张荫仁在福建与徐伯钧有过节,后来矛盾解开,但徐趁他兵败来投时,将他的军队收编了,张一气之下,去了天津,声称与徐伯钧再不往来,不过张荫仁的儿子却和徐光洁一个班,他俩的音乐老师正是徐伯钧的小太太。文尚月很是忠心,但才能平庸,经常吃败仗,他觉得对不起徐伯钧,便告病假去了天津。这场战争之后,徐伯钧一蹶不振,他的军事生涯走到头了。他感慨道:“天之亡我,非战之罪也!”

     参考孙传芳的一生,孙传芳传
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

徐伯钧和女儿徐光洁34

     六月中旬,徐伯钧去了北京顺承王府,他与左祖昌、褚正瑜、裴绍均劝进裴勋担任海陆军大元帅并组织安国军政府。徐伯钧还提议各省军队统一用安国军旗帜,拟在18日怀仁堂中举行“登极”大典。之后徐伯钧将劝进电文通告全国。“登极”庆典前一日,京师警察厅挨门挨户通知各家悬挂五色国旗。又通知报社最近三日报纸一律采用红色底色,否则禁止发行。18日,这日天气不怎么晴朗,云彩遮盖了太阳,而长安街上的持枪宪兵更给人森严压抑的感觉。这天,街上空荡荡的,除了安国军的汽车外,也见不到其他车辆。保安队在各个城门及怀仁堂外架了机关枪,而天上也有奉军的飞机巡逻,以确保北京安全。下午三点,怀仁堂鼓声大作,轰隆隆,人的耳鼓膜都快震破了。裴勋穿上了蓝色上将大礼服,而身后的徐伯钧、左祖昌、裴绍均、杨光宙(裴勋心腹)等人个个头戴高冠,身穿大礼军服,可谓神采奕奕、光彩照人。徐伯钧人前人后地忙碌着,在那儿不停地指手画脚,口若悬河,指挥着整个典礼现场,在怀仁堂中出尽了风头。徐伯钧看着裴勋宣读誓言,接受官员们的祝贺,真是风光至极,他心中不是个滋味。从前他称霸东南,现在却北面依附裴勋,失去了往日的容耀与显赫。他很痛苦,可也只能痛在心上,面上仍是笑容灿烂,他希望依靠裴勋的力量卷土重来。

       天津,徐燕欲同女儿去郊外放风筝,哪知车子半路抛锚了。司机与徐城只得下车维修。徐燕觉得车里太闷,就带着女儿出去透气,小荷跟在二人后边。徐燕短发别了一支珍珠发夹,耳上戴了一副银耳环。她穿着一身淡绿色波浪摆旗袍,旗袍袖子缀有白色流苏,旗袍领用栀子花贝扣连接,旗袍上点缀着数朵清新淡雅的茉莉花。徐光洁穿着fashion的橘红色连衣裙,配上她明媚的笑容,跟个小太阳似的。徐燕带着女儿漫无目的地瞎逛,她看着翠绿的杨树,心情十分舒畅。忽然她听到了“救命”的声音,这个声音很微弱,却那般让人揪心。徐燕不由地向声音的源头寻去。在一个草沟里,她发现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孩,女孩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脏兮兮的,已经看不清是什么模样。她看到徐燕盯着她看,急切微弱地喊道:“太太您救救我,救救我,我不想死。”徐燕关心道:“侬哪能辣搿搭(你怎么在这里)?”女孩听不懂徐燕的话,连连摇头。徐燕尽量调整了一下话语:“你哪能在这里?”女孩大致懂了,断断续续说道:“太太,我是丽香院的妓女,得了病,被他们扔到沟里。”徐燕看她干裂的唇瓣,从光洁手中拿过水壶,她拧开盖子,柔声道:“切丝哇!(喝水吧)”徐燕蹲在草地上喂女孩喝水。旁边的光洁一脸不高兴。女孩喝了几口水,不停地感谢徐燕。徐燕道:“吾要救侬出来。”她觉得女孩听不懂,又说:“我要救你!”她给小荷一个眼神,小荷同她一块将女孩拉上沟来,徐燕让小荷将徐城找来。

       徐光洁一脸鄙夷,她道:“姆妈,爸爸说了,妓女是最下贱的女人,是婊子!我不许你救这个脏女人。”女孩神情落寞,低下了头。徐燕看着女儿傲然的模样,她想起了徐伯钧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,她十分不忿,甩了光洁一巴掌。光洁“哇”地哭出了声,赖在地上不起来。徐燕看着女儿哭泣的模样,她很痛心;她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姑娘,更是心疼。她蹲下身,同女儿耐心说道:“囡囡,姆妈错特了(妈妈错了),侬晓得伐,我年少特(和)伊一样,穷宁(人)出身,身不由己,侬外公为来一口饭,辣眼(差点)卖掉姆妈。后来吾碰到牙婆,又辣一眼(差一点)拨卖到妓院,我嫁把(嫁把:嫁)侬爸爸,勿是吾好(能)做主额!伐像侬(不像你),侬出生就是大小姐,锦衣玉食,勿愁生活。侬勿晓得阿拉穷宁(人)额苦处!”徐燕说到此处,想到年少遭受的欺侮,她不停地抽噎,哭泣道:“吾晓得伊身不由己,萨(谁)想自甘下贱哇!伊拉命运勿能做主,吾同情伊。”女孩虽然听不懂徐燕说什么,可她心里似有一阵清风拂过,她身体舒服了很多。光洁不再说话,她紧紧抱住了徐燕,心中不知思索着什么。徐城将女孩背到了车上,等车修好,姐弟俩将姑娘送到了医院。女孩得了花柳病,徐燕花了许多钱,给她用上最好的药,才将她彻底治愈。住院期间,徐燕常来看望她,陪她聊天。徐燕得知面前的女孩儿花名唤作金丹桂,原名刘小丫。还知道这个面容姣好的姑娘因家里闹饥荒,十二岁就被父亲卖到了妓院。她性子刚烈,不愿意接客,老鸨让一伙流氓轮奸了她。此后她被鸨儿逼着下店(接客),若不愿意,就会遭到金妈妈(老鸨)的毒打。毒打的名目很多,什么拽头发,挨巴掌,鞭子抽,用火筷子打,烙铁烫,即使晕过去被水泼醒继续打。一天卖二十铺(卖身二十次)还嫌不够,仍将她捆起来抽打。有时鸨儿恼了,嫌她拉不到客,就将她光着身子塞进麻袋,然后把野猫放进去,系了口,两个小时才将她放出来。那时她已被猫儿挠了一身伤口。卖身三年她怀了孕,鸨儿用猛药将三月大的胎堕了下来,第二日又逼她接客。最终她得了脏病,没人光顾,老鸨见她没了价值,就让人将她扔到野外的沟里慢慢等死。她想着自己也是屈辱地熬日子,还不如就这样死去;可她不甘心做个孤魂野鬼,于是她不停地喊着“救命”,就这样她遇到了恩人徐太太。徐燕听完她的血泪史,已是泣不成声。世上比自己惨痛的人多得是,她虽被徐伯钧占有,可徐还是个人,对自己还是心疼体贴的;而那些人真是畜生,哪能这般对待一个女孩儿。徐燕喊了一声阿妹,同悲痛的小丫抱在了一起。之后徐燕将小丫接到了徐家别墅,认她做了干妹妹,给她取了新名字:刘新生。徐燕教她读字写字,等新生识些字,徐燕打算送她去女子学校读书。光洁闻知新生的非人遭遇,她态度变了,她为自己的无礼深深自责。她向新生真诚道歉,亲切地叫了她一声“阿姨”。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六月下旬,裴勋拨给徐伯钧二十万军饷,让他去济南与左祖昌汇合。徐伯钧顺道回了趟天津。天津洋楼客厅,他看到了陪光洁玩耍的刘新生,问道:“这妮谁哩,俺没见过。”下人把刘新生的事儿一股脑抖给了他。他面上恼得很,将女儿拉到自个身边,连说晦气,生怕刘新生脏了他家的地。他要徐城将新生赶出徐宅。这时徐燕从门外进来,她大声道:“徐霆远,侬做啥?”徐伯钧冷笑了几声,他用猫眼望着徐燕:“燕儿,俺竟然不知道家里要开窑子哩!你居然敢把婊子领家里!”光洁看着爸爸,她要纠正徐伯钧的说法,她严肃道:“爸爸,你别侮辱新生阿姨,别骂妈妈!”徐伯钧挣开女儿的手,道:“妮儿,回卧室休息去,你瞎掺和嘛。”徐光洁哼了一声,上楼去了。徐伯钧觉得妮儿真是不听话。刘新生连忙道歉:“徐联帅,都是我的错,我这就搬出去,您千万别怪罪太太。”徐燕拉住新生的手,说道:“新生,侬错特了啥?(你做错了什么?)勿要怕伊!”徐燕挺起胸膛,她平视着徐伯钧,正色道:“侬永远不晓得穷宁(人)额苦,侬不晓得啥叫逼不得已,萨天生欢喜(谁天生愿意)沦落风尘、以色侍人?侬觉得伊脏,我看伊若白玉。吾觉得侬才脏,侬以为吾欢喜做侬姨太太?侬大吾二十六,还有面孔(脸)强占吾。”徐燕拉着新生的手朝楼梯而去,她故意放大声音,坚定地说道:“新生,吾有工作,能供养侬脱(和)阿囡读书,阿拉三人去学校宿舍住,切(吃)食堂额伙食,条件是辣伐(差了些),总比在搿搭(这里)受某宁(人)额气强,吾想生活总伐会的嘎差额(我想生活总不会那般糟,那么悲苦无望)。”徐伯钧看着徐燕娇小的背影,气得直捶胸口,徐远让他赶忙坐下。他翻了个白眼,同徐远道:“泽广,咱们回济南吧!”徐远大葡萄眼写满疑惑,他道:“您和小姨太才团聚啊!”徐伯钧整了整衣服,他无奈地说道:“你看内人不听俺的话,俺也管不了她,俺回来真是自讨没趣,咱们走吧!”徐远拎着行李箱,随徐伯钧出了厅门。

     参考孙传芳的一生